《锦年纪事》花杳杳

2、梧桐 纪小桐第二

　　纪小桐第二天下午就回了L市。
　　她本是想早上就走的，只是看着母亲眼底流露的不舍，却是狠不下心。而顾婉也早看出来纪小桐在相亲回来后的不对劲，但她知道纪小桐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下午纪小桐要走的时候，顾婉给她收拾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都有，纪小桐说不必带上对于他的关心，纪小桐只好嗯了几声，权当答应了。这些东西，L市都有卖的，可她还是坚持。最后纪小桐还是带上了，顾婉又坚持送她去火车站，她没肯，两人只好各退一步，由秦叔送纪小桐去。
　　一路无言，到了快上车了，秦叔叮嘱道，一路小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要注意安全。
　　纪小桐坐在火车上，不知不觉就想到秦叔的叮嘱，他其实是个极好的人，只是纪小桐面对他时，总有些尴尬。纪小桐从小父母离异，由外婆带大，外婆去世的时候，她还在国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纪小桐当初是判给母亲顾婉的，而学历低的顾婉为了抚养纪小桐，也只好去外边找工作，后来就遇上了秦叔，在纪小桐十四岁的时候，两人就结了婚。
　　纪小桐倚着窗，看着窗外，但她也自己在看什么。后来她就觉得累了，倚着窗户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L市，已近傍晚，她拎着大包小包下车，走出车站就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但熟悉的梧桐树下，却没有十年前的那个人。
　　纪小桐仰头看着梧桐树，感到眼里有些酸涩，她突然想，坐火车回L市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就这样静静的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心里一片茫然。夏天的梧桐树叶子郁郁葱葱，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梧桐叶上就度了一层金色。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纪小桐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回过头一看，是上司江子程。
　　纪小桐大学时学的专业和何锦年一样，同样是建筑系，她回国后就进入了一家小建筑设计公司担任设计师。而江子程是公司的总设计师，也就是纪小桐的顶头上司，纪小桐常与他合作，自然也是熟悉的。
　　纪小桐朝他笑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子程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状似开玩笑的说道：“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不是请假回家了吗？怎么会在火车站？”
　　“刚回来的。”纪小桐随口答道。
　　江子程也不纠缠于此，看了看手表说：“已经晚上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吧，再把你送回去。”
　　纪小桐听了他的话，看看四周才发现夜空低沉，梧桐树旁的路灯已经发出晕黄的灯光，而她太出神，竟也没有注意到。
　　“太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江子程却坚持道：“不麻烦，刚好我还有些工作上的问题要和你讨论呢，就一起吃个饭吧。”
　　纪小桐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江子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又极绅士地替她打开了车门，纪小桐也不扭捏，朝他笑笑就坐进去了。
　　上了车江子程问：“你想去哪里吃饭？”
　　纪小桐此时也没有吃饭的心情，只觉得十分的疲倦，说：“我无所谓，你决定吧。”
　　车子于是开到了江子程常去的面馆，是一家装修的很是温馨的面馆，好客的老板很快把他们招呼了进去。江子程把菜单递给她，纪小桐点了招牌的牛肉面，江子程也随之又点了一份。
　　江子程看她一副倦怠的样子，也没有打扰她，只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的左手边。
　　一会面上来了，做的极好，牛肉汤色清气香，面条柔滑透亮，上面漂浮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放着萝卜片，香菜和牛肉片，令人食指大动。即使纪小桐此时没有胃口，也不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江子程见纪小桐把碗里的香菜挑到一边，挑了挑眉说：“你不喜欢吃香菜？”
　　“嗯”
　　江子程暗暗记下了这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你进公司快一年了，我一直想很好奇，你在国外多次获得了建筑比赛大奖，为什么要回国来，又加入我们一个小公司呢？”
　　纪小桐吃面的动作僵了一下，沉默了，她放下筷子，想自己为什么回国呢？为什么要回到L市呢？
　　是因为她在这里遇见他？或者是在这里爱上了他，又在这座城市被狠狠伤了心？或许，或许只是她想回来了，所以她就回来了，只想看看他，离他近一点，却又不敢靠近，害怕他已经结婚生子，已经大腹便便，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已经忘记她了，所以龟缩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怀念与他相关的一切一切。
　　最后，纪小桐干巴巴的回答了一句：“大概，大概是不习惯吧。”
　　江子程没有再问下去，两人静默的吃完面后，江子程就买单送纪小桐回公寓了。
　　纪小桐看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路旁的风景一闪而过，后来困倦的睡着了，她皱着眉，睡得极不安稳，江子程看着她的睡颜，伸出手想把她落在脸侧的卷发撩开，却在半路缩回手。江子程叹口气想，她必定是既没有安全感的吧，明明这般困倦，却不敢完全睡着。
　　果然，车一停下来她就醒了，江子程帮她把行李提上楼，纪小桐道完谢，江子程就走了。
　　纪小桐实在是累了，但还是打电话向母亲报了平安，挂电话后又接到父亲的电话。她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接起来了，手机的那头沉默着，纪小桐也不说话。
　　纪小桐轻轻唤了声：“爸”。
　　那头的纪行远声音里的喜悦，纪小桐隔着电话也听出来了，他轻快的唤她的名字“小桐”。
　　纪小桐忽然有些悲伤，父母在她八岁时离婚了，不可避免的给纪小桐造成了伤害。他们那么小心翼翼的爱着她，害怕她排斥他们，害怕她受到伤害。
　　“你从A城回来了？”
　　“嗯”
　　“……你妈怎么样了？”
　　“她很好”
　　纪行远听了这句以后，小心翼翼的问：“那，小桐，你能回家吃顿饭吗？”他顿了一下，说：“我和你温姨都挺想你的。”
　　纪小桐沉默了一阵，说：“我周末去看您。”
　　于是手机那头的纪行远开始絮絮叨叨的问：“你想吃什么，我叫你温姨去买，你喜欢吃的红烧鲫鱼可以吗？你不是喜欢巧克力吗？我前几天出差，特地买了几盒，等你回来拿呢。还有你喜欢的小玩意？我也挑了一些，你一定会喜欢的，到时一起拿过去。”
　　纪小桐一一回答了他的话，相比纪行远的热情，纪小桐显得太过冷淡了，但纪行远还是因为她难得答应回家吃饭而高兴异常。
　　纪小桐并不是不爱她的父母亲，只是多年以来，她一直与外婆一起生活，渐渐与父母生疏，也无法向其他长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一般，向父母撒娇。她那么孤独，父母的离异，小时候伙伴们的疏远，使她看起来开朗乐观，其实与人越来越疏远。
　　她的心，其实是星空下一片寂静的荒野。
　　挂断手机，纪小桐洗了个澡就睡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本应当离开的江子程还坐在车中，看着她家的窗户。
　　江子程看着纪小桐公寓的灯光熄灭，手中点燃的的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江子程没有告诉纪小桐，今天他在梧桐树下见到的她，落寂地望着那棵梧桐树，神情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他把她送回公寓，他却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早已遗落在那棵梧桐树身上，或许，是与梧桐树相关的人身上，再也回不来了。
　　江子程想，今天他看到的那个落寂的纪小桐，才是真实的她，无论平时她多么活泼，多么爱笑，都只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披上的厚厚的坚硬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