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纪事》花杳杳

1、相亲

　　纪小桐走进咖啡馆之前，还在胡思乱想着老妈嘴里天上有地上无的极品会是什么样子，值得她的母亲大人装病把她从L市召回来，又费尽口水让她答应相亲。但她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因为咖啡馆门口整洁漂亮的服务员微笑着问她:“请问是纪小桐纪小姐吗？”
　　被服务员这么一问，纪小桐只得从满脑子的乱糟糟里把自己捞出来说：“是的，我是纪小桐。”
　　那漂亮的服务员便把她领到咖啡馆里，一进去，纪小桐便看到窗边一个清隽的背影，那人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面朝着窗外，看不见他的脸。但纪小桐看着他的背影，熟悉到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知道他是谁，她想逃，却挪不动脚步。
　　那个人却转过头来，那时正是上午，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一笑，纪小桐就感觉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初见时的清秋的早晨。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岁月，一切都是最美的年华，在一个美丽的清晨，遇见他，遇见那个叫何锦年的少年。
　　纪小桐纠纠自己的头发，在逃与不逃间纠结了一阵，还是坐到了他的对面，尽管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纪小桐看着何锦年的脸，他并没有变多少，似乎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纪小桐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她怎么敢问呢？问什么呢？你还好吗？你和易嫣怎么样了？你们结婚了吗？
　　最后纪小桐在两个人尴尬的沉默中扯出了一个笑，又涨红脸憋出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就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得深深埋下头。
　　半晌，纪小桐才听见对面何锦年的声音“好久不见”。
　　接着，她又听见何锦年说“你想喝什么？”。纪小桐哪里还会想喝什么，只说“和你一样好了”。
　　大概两分钟后，纪小桐对着对面某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再看看自己面前黑乎乎的咖啡，觉得自己注定食欲不振，消化不良。
　　两人此时又是一阵的沉默，直到何锦年问：“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纪小桐看向何锦年，却只看到何锦年缓慢的喝着咖啡，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纪小桐的幻觉。
　　纪小桐故作轻松地笑了声说：“挺好的”。纪小桐见何锦年也不说话，就又干巴巴的加上了一句：“真的，我都快不想回来了”。
　　何锦年开始只是一怔，微微皱着眉，现在脸却全黑了，纪小桐却不知他生了什么莫名的气，只得端起自己手中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这时候的尴尬。
　　但何锦年点的却是黑咖啡，顿时把纪小桐苦的小脸皱成一团，思及对面何锦年面无表情的脸，纪小桐还是闭着眼把口中的咖啡咽下去，却忽略了此时何锦年眼中出现的一丝笑意。
　　“好喝吗？”何锦年问。
　　纪小桐口里发苦，眼中泪汪汪的望向他，说：“很好喝。”
　　何锦年眼中笑意不减，微微扬眉说：“那就多喝一点吧。”
　　纪小桐顿了一下，看着阳光下何锦年微勾的唇角和潋滟的眼睛，被迷惑似的，端着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时服务员把牛奶和糖放在她的面前，何锦年给她加了三勺牛奶，两块方糖，一边搅拌一边说：“怎么现在喜欢喝不放糖的咖啡？”
　　“……”
　　纪小桐顿时凌乱了，心里泪流满面的指控他：“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的……”
　　接着，纪小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也问了何锦年一句：“你呢，你过得好吗”
　　何锦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说呢？”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纪小桐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了，一直到他送她回家。
　　车一停下来，纪小桐就准备下车了，但她的手才刚碰到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手腕就被何锦年扯住了。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何锦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说：“把你的手机号码输进去。
　　纪小桐一怔，伸手把他的手机接过来，低头输入自己的号码和名字，又把手机还给他。
　　何锦年接过去，又拨给她。一会，她的手机响了，是肖邦的《别离曲》，那是纪小桐给何锦年的号码设的专用铃声。纪小桐是在她离开他后设的，整整八年没有听到，现在却响起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听见别离曲优美悲伤的旋律在车内回响。直到铃声停了，车里静寂的无一丝声音，纪小桐才反应过来，开门下车，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但纪小桐转身的时候，听见他说：“把手机铃声换了吧。”
　　纪小桐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来时，何锦年已经开车飞驰而去。
　　纪小桐站在原地，看着他开车走的方向，心中只觉得茫然。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未接电话显示锦年，这么多年，他的手机号码却没有变。她把他的号码存在自己手机的第一位，在一个个想念他的夜晚，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他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却从来不敢拨出去。
　　她回到家，只觉得疲惫，她的母亲顾婉已经做好了饭菜，但她并不想吃，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蜷着被子睡着了，梦里见到了何锦年。
　　是梦见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十七岁的纪小桐考取了A大，在火车上睡了一阵，醒来时就到了L城车站。
　　她拖着行李箱，迷蒙着一双眼，一出站，就看见了何锦年。正是九月的清晨，何锦年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发呆，简单的白衬衣，深蓝色长牛仔裤，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清隽的像一幅画。
　　那时的纪小桐并没有想到这个男生会与她产生怎样的交集，只觉得这幅画那么美，让她挪不开眼。
　　在梦里，她就这么看着那个十七岁时的纪小桐，她的眼睛那么清澈明媚，头发梳成马尾，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而十九岁的何锦年，好看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瞳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袖子挽起一些，看着梧桐树一片叶子的落下。
　　何锦年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于是转过头来，她看到何锦年朝十七岁时的自己微微一笑，那么浅又那么淡的一个笑容，却像一抹瑰丽的颜色，惊艳了岁月。
　　但很快，他们就消失在纪小桐的眼前，连着那棵梧桐树一起，纪小桐就这样陷入了一片的迷蒙的雾气，她拼命的寻找着自己与何锦年，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喊着何锦年的名字，在雾气中奔跑着，最后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纪小桐拿过床头的闹钟，一看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走进卫生间，直接用冷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起了梦中看见的十七岁的纪小桐。她抚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无神的悲伤的眼睛，十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她到底不是过去那个纪小桐了，而何锦年呢？他也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
　　十七岁的纪小桐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在十年的岁月的洗礼下，终究满满的装满了沉郁和悲伤。再也，再也，不复存在了。
　　纪小桐终于无声的痛哭的起来，她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间，她想，何锦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