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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貳 银狐盯着 ...

  •   银狐盯着那碗黑漆抹乌的汤药,眉头蹙得死紧。

      电视节目中的小丑做出一个扭曲的前滚翻,压扁了红鼻子,引发台下观众一阵哄堂大笑。

      他深吸口气,捧起碗,一饮而尽。

      汤药入口苦辛微涩,还带着淡淡酸味,呛得整个喉部肌肉都缩了起来。

      刚把瓷碗放下,想去倒杯牛奶漱漱口,门铃忽然大响。

      男孩动作一顿,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忘记带钥匙了?

      放下杯子走到玄关,刚拉开沉重的大门,外头那提着两个超大塑料袋,腋下夹着半打啤酒的男孩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半边身体扑在银狐身上,右脚忙碌地蹬开布鞋,「我回来了,呼!好重。」

      银狐顺手把那两袋食材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买这么多,哪吃得完。」

      「你吃不完我吃。」那人把鞋子塞进鞋柜,坐在玄关的平台边,甩甩发酸的手,仰起头望向银狐,想起什么似地笑嘻嘻补上一句道:「帮少爷解决剩菜剩饭,也是工作之一。」

      银狐皱起眉,表情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卧江子,别闹。」

      他笑着眨眨眼,「我有说错吗?」

      银狐不语,朝那人伸出手,让他借力站起身。

      卧江子拎着啤酒走到客厅,看见那个喝干的空碗,拿起来闻了闻,「这什么?中药?你生病了?」

      「没有。」银狐把塑料袋放在桌下,回身到厨房拿锅子。

      卧江子伸手在碗底沾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立刻被苦得俊脸皱成一团,「噢!」

      「你要沙茶酱吗?」银狐埋头在冰箱里窸窸窣窣地翻找。

      「要。银狐,你为什么喝中药?」

      「辣椒?」

      「要!」

      银狐把酱料倒进小碟子,跟着大汤锅一起拿到客厅的矮桌上,卧江子立刻被那个亮闪闪的崭新鸳鸯锅转移了注意力。

      「哎唷?新锅子?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卧江子捧着锅子来回翻看了一圈,满意道:「这个好,我喜欢,怎么会想到买新锅子?」

      银狐打开电磁炉的电源,淡淡道:「你喜欢吃辣,用这个方便。」

      「哦!」卧江子想起上回吃火锅时,某人被呛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整张脸涨得通红的惨况,完全没有平日冰山帅哥的酷样,笑着瞥了他一眼,「其实少爷不吃辣,应该是我要配合才对。」

      银狐把锅子放上电磁炉,淡淡道:「少装疯卖傻。」

      卧江子拿着辣油在汤头上面晃呀晃,正色道:「我是说真的,少爷,你完全可以阻止我!」

      银狐不与他胡闹,直接抢过那罐辣油,倒了半瓶在某一侧的锅里,「你用这一半。」

      卧江子探头一看,「另一半呢?」

      「保持干净。」

      「遵命!」

      银狐又皱了眉,「谁教你这样讲话的?」

      「燕子都这样说。」

      「情况不同,不要乱学。」

      卧江子眼睛水亮水亮的,盈满明朗的笑意,「哪里不同?我们都是少爷的伴读。」

      银狐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没反驳,摇摇头,指着塑料袋道:「把东西拿出来。」

      「冻豆腐在特价,但你不喜欢,我就没拿了。」卧江子依言将方才买的火锅料全部搬上桌,一边细数道:「这个芝麻口味的麻糬看起来很好吃,等会儿试试看……青麟推荐过W牌的花枝丸,所以我买了两盒,吃不完可以炸来配啤酒……啊!你的鲷鱼在另外一个袋子,好像还有两盒牛五花……」

      两人本是并肩靠着沙发而坐,塑料袋一在左一在右,卧江子清空了手边的这个,爬过银狐身上想去拿另一个,银狐正在剥蟹味棒的胶膜,忽然被人一撞,手中的蟹味棒险些飞出去,见那人伸长了手臂要去构袋子,膝盖往上一顶,正中对方肚子。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卧江子扑在对方腿上,银狐的力道拿捏得轻巧,其实不怎么疼,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哼了几声,无辜地控诉道:「少爷明鉴,我只是想拿鲷鱼。」

      「你坐好。」银狐像拎猫咪一般揪住那人领口,把他甩回原处。

      卧江子呈大字型仰倒在沙发上,望着男孩把鱼肉和肉片取出来,扔进煮滚了的锅里,一边不忘指点。

      「那个鱼丸不用煮太久,热了就能吃。」

      「大陆妹该起锅了,青春美丽正当好,人老珠黄会苦的。」

      「啊啊啊!麻糬被筷子戳破!芝麻流出来了!」

      「银狐,你的豆腐丢错边了。」

      「……」

      这情境若被柳无色听到,恐怕又要发表一篇主仆分际不可踰越需建立良好威严的演说了。

      银狐似乎并不在意对方坐着等吃的态度,夹了两片五花肉到卧江子碗里。

      卧江子用牛肉涮了满满一层沙茶酱,放进嘴里,「我有多买两盒豆腐,明天晚上给你做砂锅冬粉。」

      「中午呢?」

      卧江子一顿,「你不跟朋友一起吃饭?」

      银狐望着他,「你要跟朋友一起吃饭?」

      卧江子笑了笑,「我一介小小伴读,自然是以少爷的行程为主。」

      银狐道:「我没有行程。」

      卧江子偏着头,「我也没有,你想吃什么先告诉我吧!明天我早八,三四节空堂,正好去一趟超市。」

      银沧是全国最知名的贵族学校,学费高得惊人,连普通中产阶级见了都要咋舌,里面除了天外南海四大教学楼之外,图书馆、国际游泳池、高尔夫球场、米其林星级餐馆应有尽有,如今的法政商医各界名流多数都是银沧校友,姑且不谈校内充足的师资与经费,光是在此念四年书所能累积的人脉,还有未来寻找工作时那一层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校友」关系,便让许多人拼了命也想挤入这道窄门,空有财力是不够的,入学成绩审查就足以淘汰一票仅有资源却不肯努力的富二代,银沧不只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府,同时也是一个小型上流社会的缩影,若能在此寻到未来的另一半,对于往后发展亦有良好帮助。

      由于学生非富即贵,为了方便照顾及安全考虑,每名学生都有至少一名伴读陪同入学,伴读地位低落,主要任务是照顾主人的生活起居,无法与之平起平坐,上课的地点也不一样,是在校园西侧附属的秋山学院,院内仅分九耀和关云两个教学楼,实验室、体育馆的等级与一般大学差不多,院内附设的餐厅也仅有一家,唯操场是两所学院共享,想当然尔,若银沧的学生要在操场练球活动,秋山的年轻孩子们多会自动让出场地。

      近年来虽有教授大力倡导公平受教权,促进彼此交流,但两院分隔由来已久,刻板印象非一时半刻能扭转过来,双方除了原有的主仆关系外,几乎不会往来,也不会选修另一边的课程,说仇视敌对倒不至于,只是那自然而然形成的贵贱阶级就如同一条鸿沟,生生拉开了年轻学子的距离,银沧的学生若太常造访秋山学院,容易遭同侪取笑体验平民生活云云,何况那里的学习资源本就不多,根本没必要特地过去;秋山的小伴读若跟银沧的公子公主往来过密,就可能引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闲言闲语,连自己人都瞧不起。

      银沧有一房一厅独立卫浴的高级宿舍,部分学生如同银狐,则会选择在外面自行租房,卧江子运气不错,沾了银狐的光,不用去挤六人一间的寝室,对于这点他还是很感激的,虽然偶尔会忘了分寸,但下厨做饭这件任务,一直都完成得有模有样。

      银狐捞起两块鲷鱼,分了一块给卧江子,「炸酱面。」

      一如既往,十分普通的平民料理,卧江子偷偷笑了一下,「没问题。」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里?」

      「超市。」

      「你没课吗?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教授请假。」银狐回道:「而且你又会乱买一大堆东西。」

      「哎,都是健康的食物,对身体很好的。」卧江子眼珠子一转,笑道:「还是说少爷心疼钱包了?」

      银狐淡淡道:「你才需要心疼。」

      「为了我们家银狐,有什么好疼的,哈!说到这个,差点忘记,今天经过水果行看到它们在卖西北樱桃,每颗都又大又黑,好像很甜的样子。」卧江子献宝似地从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盒。

      银狐望了盒子一眼,「很贵吧?」

      卧江子上下看了看,「没注意标价,反正买都买了,你试试好不好吃。」

      「还没洗。」

      「也对,那我先来试个毒。」卧江子拿起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下半口,「哦!好甜!」

      银狐捞了一大勺鱼板竹轮花枝丸到那人碗里,皱眉道:「放下来,先吃饭,晚点再吃水果,上面一堆农药你还直接咬。」

      卧江子把剩下一半的樱桃吞下去,再把籽吐在掌心,笑嘻嘻道:「是是,少爷说得是。」

      银狐看着那人被樱桃色素染得嫣红的唇,摇摇头。

      整整两大袋食材,还真差点被卧江子吃了个一乾二净,要不是银狐知道他心里有事时食量会增加三倍,及时阻止他把汤底喝干,明天大概又会摀着肚子着闹胃疼了。

      饭后,卧江子把碗盘收到流理台,刚戴上橡胶手套,银狐就表示自己要洗。

      他笑著作势在银狐屁股上一踢,「少爷洗什么碗,去去去,去看电视。」

      银狐利落地闪过攻击,绕到后面一把环住那人,不顾挣扎硬是把他的手套拔了下来。

      「哎!」卧江子手套被夺,心下不平,无奈卡在男孩与流理台之间动弹不得,难以施展拳脚,菜刀又离得太远,只好伸手到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掌水,哼笑着往后泼去。

      哗一声,银狐被水花溅湿了满头满脸,他甩甩那头银白色短发,竟也没生气,仅沉默地抹了抹脸。

      没听见意料中的责备,也未遭到报复,卧江子倒是气短了,小心翼翼地回过头,见那人拎着手套,略显狼狈地用袖口擦去喷进眼底的水珠,忙伸出手替他擦拭,心虚地低声道:「洗个碗而已,又没什么。」

      银狐淡淡道:「你回去。」

      最后还是乖乖妥协,小伴读被某人赶回客厅,懒洋洋地摊在沙发上,拉开易拉罐,一手啤酒一手摇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电视节目。

      银狐洗好碗,又擦了擦流理台,走回客厅,这才发现那个酒量属于一杯就倒的家伙已经在转眼间解决了三罐海尼根,脸颊透出迷醉的晕红,正两眼无神地瞪着电视,偶尔发出吃吃的笑声。

      他暗自叹口气,接下卧江子手里的啤酒罐,坐到他旁边,「发生什么事了?」

      可能是醉了的关系,反应也特别慢,好几秒后才愣愣反问:「什么什么事?」

      银狐仰头喝了一口酒,「你的一辈子呢?」

      卧江子咧嘴一笑,「在玩溜滑梯。」

      银狐皱起眉,伸手轻轻掐住对方下颚,摇了摇,「不要装傻,洺双怎么了?」

      「前女友回台湾,临时取消约会去接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她,所以跟他分了。」

      他说得很快,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说完又倾身过去拿酒。

      银狐伸手一拦,把他拉回沙发上,「就这样?」

      卧江子耸耸肩,笑道:「不然要怎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银狐一默,起身道:「我去找他。」

      听见那几个字,卧江子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拉住对方,「银狐!」

      「你不想问清楚?」

      「我已经很清楚了,再说,棒打鸳鸯是要遭天谴的。」

      银狐皱起眉,「你们本来就在交往,那个女人才是棒打鸳鸯吧!」

      卧江子摇头晃脑道:「不不不,鸳鸯是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算什么鸳鸯?顶多就是两根胡萝卜。」

      那什么不伦不类的比喻?银狐再次坐下来,「你还喜欢他,为什么这么快放弃?」

      卧江子笑道:「第一次死皮赖脸纠缠半年多,第二次痛心疾首挣扎两个月,到第三次,差不多也该习惯了,这就叫做人生历练。」

      银狐皱眉拍开他想去拿酒的手,「习惯了会喝成这样?」

      「失恋嘛!让我喝一点会怎样?小狐狸管真多。」卧江子挑起眉,斜斜往旁边一倒,躺在银狐腿上,不满地蹭了蹭,随即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真的醉了。

      否则不会这样喊他。

      银狐叹口气,拿了个软硬适中的抱枕给他垫着后颈,缓缓站起身。

      衣摆忽然被人拽住,嗓音多了几分沙哑,「银狐,不要去。」

      平时清亮的眸子彷佛掺了酒,似醉微醺,朦胧之中却仍透着一股坚定,即使脑袋里一片混沌,意识不太清晰,但他仅存的自尊绝对不允许银狐在那个人面前为自己求情。

      银狐望着他,淡淡道:「我只是要去厕所。」

      卧江子愣了愣,这才松手,「喔。」

      银狐到浴室取了毛巾,打湿之后拿过来,把卧江子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窝上,轻轻替他擦脸。

      前额,眼角,鼻尖,脸颊,下巴,脖子,毛巾翻过另一面再擦拭一次,仔仔细细,专注细心。

      卧江子闭着眼享受凉爽的触感,哼哼唧唧地赞赏:「少爷真体贴。」

      「清醒点没?」

      「醒了百分之四十五。」

      银狐收了手,拍拍他的脸颊,「想哭就哭吧!」

      卧江子哼声一笑,「有什么好哭的,我认清了他的真面目,该要庆祝才对。」

      「嗯。」

      「幸好只让他亲过两次,没做什么其他的事,不算亏。」

      「嗯。」

      「反正零家老爷子最痛恨叶口集团财大气粗的姿态,分了也好。」

      「嗯。」

      「我好歹是个聪明有魅力的男人,长得不差,还会做菜,一直失恋是不合逻辑的……我决定了,下回找个软绵绵的女孩子来照顾,男人靠不住,还是温柔的姑娘才能过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嗯。」

      银狐的指尖刷着他柔软的发丝,任凭卧江子指天划地评论东评论西,也不去争辩,仅不断点头称是。

      最后卧江子不满了,「你一直嗯,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

      银狐低头望入他的眼睛,平静道:「有。」

      卧江子翻了半圈,整张脸埋进银狐的腹部,被那温暖的热度舒服得瞇起眼,「少爷,我想吃东西。」

      银狐不假思索把那人推开,眉梢有些不可思议地扬起,「不是才刚吃完饭?」

      「喝完酒又饿了。」卧江子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戳了戳对方胸口,「现在想吃少——爷——煮的东西。」

      少爷两字特意拖长,带着醉醺醺的笑意。

      「我不会煮饭。」

      「就煮粥,那种加瘦肉和芹菜的粥。」

      银狐顿了顿,终归还是依他所言,起身走向厨房。

      与卧江子不同,他不擅下厨,烧焦没熟都是小事,奇妙的是银狐总能让一道平凡的菜肴出现完全不搭嘎的味道,该甜的时候酸,该咸的时候苦,肉炒起来像豆干,蛋打下去找不到痕迹……

      虽然厨艺时常被卧江子嘲笑,但每回那人感情失利,默默难受时,却会央着银狐煮东西,两年下来,他总算练出了一道还能上桌的所谓瘦肉粥,其余的料理依旧惨不忍睹。

      也许正是因为太难吃,难吃到令人发笑,所以可以转换心情吧。

      银狐熄了火,拿起汤匙试喝一口,确定味道不会太糟,这才端起碗,走回客厅。

      卧江子窝在沙发上,已然沉沉睡去。

      银狐低头望了热腾腾的粥一眼,靠着沙发,往冰凉的瓷砖地板一坐。

      新闻里头吵吵闹闹,是在地民众抗议工厂污染的报导,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满室寂静。

      舀一口粥送进嘴里,不算难吃,但跟卧江子煮的海鲜粥比起来仍是天差地远。

      银狐回过头,把那人猫毛般柔细的浏海整齐地拨到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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