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劫之芙蓉面》簪花西辞

1、双生花 吾家小女初

　　“你终于还是来了，说到做到了呢。”穿着白袍略显清瘦的男子靠在漆红的柱子上，仰着头看天上凉月弯弯，四周安静的可怕，男人像是在自顾自的说。
　　男子的半边脸隐在月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唉，男人长叹了口气，“那年十五的月亮可比今日的圆的多，看来这十五的月亮也不是年年都是那么圆，你说呢？”像是终于解脱了，男人的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他平静的像是在给谁讲故事，讲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
　　红衣的女子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单手执剑，一双眸子静静看着男人所站的地方，不辨喜怒，“对啊，我来了，我怎么会言而无信，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呢。”女子身上浓艳的红，在夜色里凝成一团雾。
　　“是你自己来呢还是我帮你？”红衣女子字字清冷，剑指上男人的颈，剑尖反射的幽幽银光，寒凉入骨。
　　男人闭了闭眼，“你来吧，终是我对不住你。”
　　女子仍是面无表情，沉默片刻，一双眸子微微泛起波澜，“好”，举剑就向男人的心口刺去，剑尖刺入身体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响的突兀。
　　鲜血喷涌而出，一寸一寸浸润着冰凉的剑，“怎么是你！傻丫头呀！”搂住就要倒下的瘦小身影，女子终于乱了方寸。
　　呵，这一剑刺的可真是准，直接没入心脏，分毫不离。怀中的女子苍白的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一双大眼里满是愧疚，血还在不断往外涌，汩汩浸润着红衣女子的衣衫，竟然有些温暖。
　　男人的脸终于出现在月色里，是张好看的脸，那张脸上全是后悔和疼惜，看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倒在地上，却没来得及抱住，衣料划过手指凉凉的痒。
　　果然，他这种人，是不配拥有爱情的么，这夜还真是黑的令人绝望呢。
　　红衣女子抱起地上的瘦小身影，“若是她死了，我一定不会让你活下去。”她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凌厉，转身走入黑暗里。
　　我要杀你，她舍不得，以死相逼，可是我也舍不得。
　　寂寞空庭，男人呆站在原地，一脸悔恨。
　　可是绝望的可不止他一人呢。
　　深宫之中，喋血之夜，他以下犯上，护她出宫，策马而去，再没了牵绊与牢笼。
　　她依在他身前，雀跃不已，“我们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最好有一池幼荷含苞待放，等到花开的时候我撑了船去给你摘莲子吃好不好？”
　　他眼中笑意深深，似是看到她握着鲜嫩的莲蓬涉水而来，巧笑嫣然。
　　“我们要生两个儿女，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要长得像你一样好看，你教他们读书写字，只是再不要让他们踏入那深宫一步了。”她环住他的腰，他身上的清香味让她觉得很安心。
　　“好啊，女孩儿一定要像你，坚强、可爱。”他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眼里的光芒明明暗暗。
　　良久无言，她抬头看他，却看见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她急忙伸手往他后背摸去，一片湿热，入眼是满手刺目的猩红，血染红了他的白色衣裳，她拼命摇动他，他只是闭着眼，寂静无声。
　　“啊！”她终于接受了他，他却要丢下她了吗？
　　耳边有稚嫩的童谣响起，兴高采烈的调子，却是极凄凉的词，“寂寂五彩金丝鸟，喋血啼鸣到五更；月落星稀霜河天，不择良木不肯栖。”一遍一遍。
　　眼前是他苍白的脸，血染的衣裳，失去的记忆一幕一幕浮现于眼前，原来她竟负了他这么久，“你不要我了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在他胸口，晕染开一片。
　　而这世上的事，有果则有因。
　　“又下雨了啊，”顾紫苑歪着脑袋在趴在雕花镂空的红木窗台上，看着外面下的淅淅沥沥，痴痴缠缠的雨。顾紫苑瘪了瘪嘴，把脑袋埋到臂弯里，冲着一旁正在看书的姐姐闷闷地说：“这应该是今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雨了吧”。
　　顾鸢萝搁下手中的书，袅袅婷婷的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说道：“今年的雨竟下的这么久，爹爹在路上是要耽搁些时日了。”
　　两姐妹就这么倚着窗棂发着呆，殊不知若是有人看到，会赞叹这是一幅多么惊心动魄的美人画。
　　椿城的春，就在这几场淅淅沥沥的雨中悄无声息的来了，这一年春天，江南顾家的两个女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姐妹俩是双生子，生得一副几乎一模一样的姣好容貌。都是白净的瓜子脸，细细长长的眉，俏生生一双水波流转的眼，漆黑如墨的及腰长发。
　　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姐妹俩的不同之处，那便是气质。姐姐顾鸢萝生得更加艳丽、清冷，那双眼里清清明明，定定看你一眼，就会让你觉得无处遁形。就像火红的鸢萝花一样，那样浓烈的红，看上一眼，摄人心魄。
　　妹妹顾紫苑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觉，那双眼里饱含着十几岁少女的娇嗔和烂漫，说话时会有生动的表情，生气勃勃、眉飞色舞的一张脸，明媚的像是传日的暖阳。
　　其实顾紫苑的右额角还有一块小拇指大小的浅红色胎记，状若紫苑花，而姐姐顾鸢萝是没有的。
　　婉娘嫁到顾家三年未生育，老太爷和老夫人对此事充满了意见。老夫人一直劝儿子纳几房妾，甚至把好几个小户人家的漂亮女儿接到府上让儿子挑选，但都被顾老爷一口回绝了。对此，老人家对婉娘的意见就更大了，对于惹得老人家不开心，婉娘心里充满了愧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婉娘也曾劝过顾老爷纳几房妾，但是顾老爷说：“我这心里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了，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提此事了。”婉娘的眼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被顾老爷一把搂进怀里，轻抚着，好言安慰。从此，婉娘再没有提起过让顾老爷纳妾的事。
　　这一年暮春时节，婉娘终于有了身孕，顾家上下都很开心，整个顾府沉浸在一股喜气洋洋的欢乐气氛中，顾老爷必然也是极开心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了下来，有了孩子，老人不会再为难婉娘了吧。
　　第四年春天，婉娘顺利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顾老爷对于这两个来之不易的女儿疼爱有加，顾鸢萝和顾紫苑就在顾府上上下下的万般疼爱中一点点长大。
　　顾家是椿城的首富，家大业大，顾老爷经商有道，又广结善缘，认识的人多，其中不乏朝中大臣和各界名流。顾家又乐善好施，经常接济周围有困难的人家，从不求回报。
　　椿城的百姓们提到顾家，总是赞不绝口，都说这样好心肠的人家一定会长命百岁，兴旺昌盛的。
　　顾老爷回家这一天，天终于放晴了。清早，水汽蒙蒙的沈巷中远远传来买花女子的叫卖声，软软糯糯、脆生生的，地道的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
　　顾紫苑早早的起了床，洗漱完去到姐姐房里，发现顾鸢萝还在睡，就没叫她，一个人慢慢踱步到花园，坐在往常最喜欢的秋千上也提不起兴致。
　　池塘里的锦鲤也无精打采的，偶尔动一下尾巴，拍打出一圈细细的水纹，顾紫苑怏怏的想，难道今天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远远地，婉娘就看见自家小女儿撅着嘴在自言自语，暗自好笑，理了理额间的发，走过去想看她在烦恼些什么。顾紫苑看见娘亲过来了，立即像只小狗似的黏过去，挽着婉娘的胳膊说：“娘，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婉娘笑盈盈的看着她，问：“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顾紫苑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晶亮的，“真的？我想吃松子桂鱼、糖藕、酒酿圆子、八宝豆腐、龙井虾仁......”
　　婉娘看到顾紫苑边说边陶醉的样子，忍俊不禁，摸了摸顾紫苑的脑袋。顾紫苑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说：“可是要做这么多的话，娘亲太累了，那就只做松子桂鱼和八宝豆腐吧，哦！我还想吃炒芦笋，娘亲，好不好啊？”婉娘对于自家女儿的这点要求自然是不会拒绝的，牵了顾紫苑的手往厨房走去。
　　婉娘挽了衣袖在厨房里忙活，顾紫苑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不时帮忙拿个菜递个东西，忙的不亦乐乎。母女三人吃过饭后，顾紫苑一脸吃饱喝好的满足感，对于早上那点儿惆怅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门口的小厮突然来报说顾老爷从京城回来了，顾老爷这次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人——孟东篱，孟东篱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将军，领兵打仗，战果累累。此人也并不是一介武夫，据说他饱读诗书，文采斐然，长得英俊偏偏人又谦和，实在是个偏偏佳公子，便引得京中无数少女为之倾心。
　　全府上下得知这一消息，立刻忙成了一锅粥。婉娘让顾鸢萝和顾紫苑赶紧回房换身衣服，好好收拾一番，自己也回房沐浴更衣，换掉了一身沾了油烟的衣服，便携了两个女儿去门口迎接自家相公一行人。
　　彼时春光尚好，空气里泛着一股泥土的清甜气息，有微风轻轻浮动着行人的衣袖，杨柳青青，有归人跋山涉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