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欢几何》凤犀淼淼

8、山有扶苏

　　光夷抱着琴小心的紧跟了好些步伐，才勉强追上她们，几人都已入的梅林深处了。
　　成片的梅林，微风拂过略微摇曳的黄色花瓣，沁人馨香悠悠袅袅，入的肺腑，只觉一片温润辛甜。
　　几人在雪地里疯跑着，胡乱的抓了雪凝成团扔在对方的身上。齐庄的头发已有些松散，鬓角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更增添了几许风情，因着时不时会迎风奔跑，脸儿便有些红扑扑的，身上也有些热意，迎着阵阵微微的寒风，那一丝沁凉直直的便传入了心底里，惬意之极。
　　不多时，齐庄终究还是有些累了，几人停止了嬉闹，静静的停留了下来。
　　齐庄静静地站于梅林一处，俯瞰山脚，一切景致尽入眼底。
　　这样的场景是曾经自己渴求的，真的感觉很好很好。似一方拨开云雾所见的天日，又似笼中放飞的囚鸟。望着山下被白雪镶嵌的良田阡陌，翠竹青杉，呼吸着潮寒的空气，闻着沁人心脾的黄腊梅香，周遭一切都戛然而止，放佛时间已经停留，齐庄闭上双目，静静的感受着不同于衡山的幽静。原来心灵也是可以如此开阔的。少了以往哀思自缚，自身也好像轻松了许多，只是可惜潇洒二字就如同自由一般，岂是人人可以轻易做到的。为人，便总少不了被各种事物所束缚。
　　“光夷，把琴给我吧。”
　　接过琴来，细细的将包琴的布取了下来，寻了处较为干燥的地段，席地而坐，将琴至于膝盖之上，抚摸着琴面上精致的雕花，拨弄琴弦，琴音奏响，一股哀思，全寄予琴弦之上，透过琴音拂散而开：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①
　　琴音迤逦婉转，似游龙于云中翻飞，行云流水，悠悠荡荡，似烟缕欲飘于九天之上。音中那一丝丝惆怅哀怨，这三载来所承载的心酸，都在这纤纤素手之下，袅袅琴声之间。并无因亡国亡命天下的仇恨，只有失去至亲的哀愁。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①
　　今后的路难料，弹指十六载之间，已有天差地别。从宗室贵女到平民百姓，从高墙宫阁到山翠水清，十六载，多像已活了两世。
　　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一遍一遍拨弄着琴弦，好似周遭一切只余下她和琴。眼里有水雾泛出，湿了眼眶，不知邺城是否还和曾经一样，熟悉的宫墙是否已经颓败，王陵是否安好。
　　光夷几人许久不见齐庄抚琴，都兀自静立于一处，静静的听着。自出衡山，她已很久不再抚琴，一腔哀思尽付了那张琴，那些弦。眼见辰时快过，巳时以至，任她行云流水，恣意弄琴没有人会选择在此时去打扰她，她需要释放。
　　忽而一阵箫声突起，弥漫于山间，低沉呜然，倚琴音而和，不绝如缕。
　　齐庄已听到对方箫声中的有意相和，有片刻的踌躇，却不歇琴音，只当不知。箫声亦抑扬顿挫，两音或比翼同鸣或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此番缠绵，此番默契，竟如同天作之合。
　　小鱼已经听得已有些呆了，而光夷却若有所思，只有小荷的目光不停的巡视着周围。
　　须臾一曲已毕，琴音刚毕，箫音已低沉不可闻。犹在掌下颤动的琴弦似是为了知音而兴奋不已。齐庄心内也是极为欢喜，昔日伯牙子期，知音少见，弦断无人听。今昔竟能遇上和自己琴音想和的如此完美的箫音，心中一股暖流涌动。她调了弦音，玉指勾勒，一曲白雪若清泉流动而出。
　　很快，那箫音便再次和上，两音幽幽袅袅，高低平缓，缠绵悱恻，将那股音律直入人心，酥了人骨。
　　箫声不再遥远，它由远及近而来，蜿蜒婉丽而至，箫音依旧，可见此人箫音技艺之高。齐庄知他有相交之意，心中也多了一份期许，她也能有知音，这是一件多么意外的惊喜。
　　两音若烟与雾腾于山间，互为相缭，萦绕而出，缠绵缱绻，紧为相牵。琴音与箫音之间，相错相和，似是死物也活了一般，两者之间的默契像是早已经相遇了千百余年。
　　齐庄心头之喜已跃然至素手之间，琴弦之上。琴声中少了那悲戚之感，困顿之惑，多了一份期待之许，琴遇知音之乐。一曲白雪浑然天成，不似凡音，超脱于人世之外，升华于世外梅林之间。
　　而那箫音只是静静的和着琴音，不论是它的忧愁或是欣喜，紧随不离，愈来愈近。
　　光夷等人早已斜过身去看着右后方，只见一人踏足于雪地之上，缓缓而行，握着玉箫的手修长有力，按压之间更显风流。他着一袭青黛深衣，边缘皆缀黑色，亦绣有繁复的饰纹，外罩一件深黑色大麾，典雅高贵，立显雍容。不带环佩，玉带纶巾 ，神仪明秀，唇若涂抹，一双凤目黑亮如星河璀璨，深邃又带有点神秘。若非他狭长的剑眉之间隐含一股肃杀英气，倒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
　　齐庄知晓来人已近，缓扣琴弦便已至尾音。箫声亦沉，两厢低哑缠绵，终归平静。
　　齐庄起身将琴交予身后光夷，嘱咐她们收好。款步挪移与来人相对而立，微微颔首行礼示好。
　　那一霎垂眸的风雅，清丽的容颜，孤清如莲的气节。惊艳了深衣公子的眼，世间竟有此等佳人，秀而不媚，清而不寒，清扬婉丽，纯若水波飞扬，人间绝丽。这是他所接触的女人中绝不曾有的，就连容颜冠绝楚宫的夏姜，也不遑多让。
　　“在下真是三生有幸，竟能同姑娘琴箫相合。昔日在下难解伯牙子期断弦之恨，今日终算领会。适逢知音，此生何憾。”
　　“你可不像是个樵夫。”齐庄调侃道。
　　深衣公子莞尔一笑，勾起的唇角溢出的飞扬神色蔓延在白雪黄梅之间，阳刚至性，风度翩翩：“樵夫也好，仕人也罢，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能以音沟心。”
　　齐庄细细的打量了他，她见过的成年男子不多，此人也就同宣已差不多的年纪。看似寻常，却也掩不住一丝王者霸气。棱廓分明的俊脸，微笑的容颜，都让人说不出的舒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容的便是这样的人吧。
　　齐庄眼角瞥过他衣裳边缘处繁复的花纹，原来如此。她生于天家，长于天家，回龟纹自是万分熟悉，此纹本是东禹天家所有，后东禹没了威望与号召力，群雄逐鹿，各国争强，赐用回龟纹是为承认诸侯霸主地位。近两百年来，霸主经过几次易主，现在天下间，但凡王室都有用回龟纹。
　　虽知他身份贵重，却分毫不露的道：“公子箫声淳厚，声律动人，与君同和，亦是齐庄之幸。”
　　“在下扶苏。山有扶苏的扶苏。姑娘可是文介齐，广土庄？”
　　齐庄手扶着身边一支腊梅，对他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一笑芳华，大抵就是这样了。都说人面桃花，其实梅花也可，只是前者春意盎然，后者清绝无双。面前之人说不出的动人，举手投足之间便是一副画。扶苏脑中迅速翻转，将赵国王孙贵族通通过了一遍，却不曾有和此女相吻合的。而她自身上散发的气质又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气质。
　　“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光夷小声的提醒道。
　　远处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远道赏梅的人也陆陆续续的接踵而至了。昨夜一夜大雪，今日却又日头高上，阳光穿过了厚重的云，将一切沐浴其中，镀上了一层金光。齐庄冲光夷微微点了点头，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虽说知音难求，却并不愿在此继续逗留，有道是茫茫人海，有缘自会再见。“公子，时候不早了，齐庄便告辞了。”
　　扶苏忙道：“姑娘，昔日伯牙子期尚有一年之约，和姑娘虽萍水相逢，扶苏却以知音相待姑娘，不知明年今日可否邀姑娘于此处会音？”
　　齐庄低头想了想，遗憾道：“人生飘零，明年今日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怕是难以赴此约。”
　　扶苏诧异，他本以为她应当就住在这附近的，毕竟这么早到此地。看她年纪，也不过二八年华，却仿佛历经百年沧桑，清冷孤孑，游离于尘世之外。
　　齐庄看他遗憾的神色，心内有些不忍，况且，与知音相约，实在是很愉悦的事情，便道：“公子若诚意，明年今日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扶苏欣喜道：“姑娘定地点即可，扶苏必定相赴。”
　　“邺城。福荣客栈。”
　　“姑娘原来是邺城人，一言为定。”
　　望着几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邺城人，扶苏嘴角闪过一丝玩味，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兴许不用一年。她的琴音，她刻意压抑的冰冷，的确都很吸引人。深邃的瞳孔里蕴含的沧桑和浑然天成的贵气，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回程的路途轻松了许多，可能人逢喜事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想到刚才的琴箫合奏，心内便一阵欢愉，果然知己难求，真有相见恨晚之感。
　　光夷几次话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她直觉的刚才的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隐隐便有些不安。但看到齐庄脸上愉悦的神色，她又觉得许是自己太过小心。可是这样不知底细的，心中到底还是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