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托孤 王室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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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禹延王三十九年大寒日，平京邺城，全城缟素，满城悲歌，昔日全天下礼仪之最的东禹王城邺城，从今日起，并入楚地，楚王秦正贬延王为诸侯，国除，封于邺城。次年八月初，延王于邺城忧愤疾病而死。然延王尸骨未寒，其三子各佣家臣党羽争位，邺城混乱不堪，被称为邺城之乱。楚王正派世子伯苏，王仲前往邺城平乱。此二人以雷霆之力，破竹之势，于九月初便扫平叛乱，活捉延王三子，并坑杀三子党羽。三子争位，牵连甚广，几乎蔓延整个东禹皇室。东禹王室如同在河流中飘零黄叶上的一群蚂蚁，消散殆尽。东禹延后为保全东禹剩余血脉，被迫献东禹开国九鼎于楚。
飞鸽传书至楚殿，楚王正命公子伯苏厚葬延王，以悖逆人伦，不恪孝道将三子除爵废为庶人，与其家眷同幽于彭城，东禹其余宗室妇孺即引入楚宫安置，天下哗然。东禹王室近一百年来无召集诸侯的信誉和能力，以至于到了后三十年里仅剩下邺城方园五百里，和卫国、蔡国等小国没什么区别。除了谁谁诸侯国又不去东禹纳贡外以及在强大诸侯会盟派人颁发典仪外几乎默默无闻。奈于楚国强大，其余众国经历漫长的强国争霸后都一一衰落，再无力量对抗新崛起的强大的楚国。
邺城之乱，东禹实亡名亦不存，至此东禹建国四百多年已至尽头，天下再无东禹。同年，楚国年号更为楚禹元年。
邺城东禹王宫，满宫凄清，望眼白妆。这装束与一年前并无多大区别。不同的时间与地点，不同的事件，却是相同的命运。家仆们都在为入楚做准备，王宫周围都是士兵，做着邺城之乱的善后工作。朗阁室外，年逾六十的延后身穿白衣，头发用白布挽起，无任何饰品，她经历着女殇，夫死，三子相残，国灭家亡。东禹苟延残喘了几十年，如今终究还是这样的一幅凄凉下场。
夜风袭来，衣衫翩翩，额顶垂下些许短浅的发丝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似要抹平她紧蹙的眉头，月光华染，满院清漓，她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和那一弯发毛的月亮，心中一阵严寒。
不是不痛，而是不能倒下，至少能换的东禹王室缓冲，躲过历朝历代换代的屠戮血腥。活着总好过举族赴死。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了是错了，也没人能知道。
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转身凝望，竟是夏姜。一身素衣，髻簪玉饰，遥遥走来，雅致而清洁。泪水盈盈，扑簌簌的掉着，却无哭声。她的夏姜，永远都是这样，不似其他小儿女搬哭闹不休，知礼守仪，哪怕哭泣，也是无声。她近前跪伏于延后面前，哽咽道： “外祖母，别丢下我，夏姜愿与您一起入楚。”延后看着那张满是泪痕倔强的脸，心中凄然，却又难言。“外祖母，夏姜舍不得外祖母，没有外祖母在身边，夏姜身边就没有亲人了。父亲母亲都已亡故，外祖也走了，叔伯们被幽禁，我只有外祖母一个亲人了。”
“夏姜，你知道入楚后我们的命运吗？你还那样小，我怎舍得将你一身断送在宫廷之中，年华老去，芳华无踪，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夏姜不需要自己的人生，夏姜的人生需要外祖母陪伴走过。”夏姜扬起脸，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况且，夏姜也大了，有些事情可以为外祖母分担，禹礼说，侍亲乃孝，逢此之际，夏姜怎可不在外祖母身边。”
延后看着伏地而跪的外孙女，心中满是怜惜，夏姜自小熏陶于东禹礼仪，一步一行，一言一语都遵循严格的礼法，然而这个丫头的骨子里却是最为渴望自由的。她的循规蹈矩，恪守礼法，骄衿自持，是环境使然，她自小便养在自己身边，便是东禹宗室女性的典范，夏姜从来不曾叫她失望，眼看着她一天天大了，形神都具名门风范，好在近年多事之际，夏姜名并未外传。
“夏姜也知侍亲乃孝，那外祖母的安排你为何却又不听。一入楚室，以你稚嫩身躯，不仅不能为我分担，反而会成为我的包袱。以你东禹宗室女的身份，楚王指不定如何安排你，你入楚不是为我分担，是让我更为担忧，如若你下场难全，你让我何以自安。”
延后急切，身体轻轻的颤抖着。“我一介老妇，入楚，即为保全宗室保全你，亦可在楚宫了此残生，总共我也没有多少年的日子，尚能善自身。夏姜你呢？你要将你几十年埋葬在那里吗？你要让我百年之后不得安宁吗？”
“外祖母，夏姜……”
“不必再说。”弯下腰爱怜的擦了擦夏姜脸上的泪痕，执起夏姜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我的心意已定，不可更改，你在外间我始终放心，光夷会跟你一起，她会安排你今后去向的。不要再说入楚的话，入楚后，外祖母再也保护不了你，还会使你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我一生都想脱离这王室宗庭，看遍秀美山川，可惜终未如愿，你便替我完成这毕生夙愿吧。夏姜隐于山水之间，或隐于室坊之间，少于忧患，多于安乐，寻一子共度终生平，这是外祖母最希望的事。”
“夏姜明白，可是夏姜记挂外祖母，不愿外祖母孤单入楚。”夏姜心里自苦，她明白外祖母的一片苦心，然她之所以想要入楚，是希望能照顾外祖母，外祖母剖析的纵然浅显，而却利害。可是外祖母呢？至亲之人都已不在身边，悲痛何堪？
“人老了，就要学会孤独，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耽误了你。你的叔伯们都是不争气的，我没多少挂念，而你，从小就那么懂事。我又如何舍得你？送你走，方能安我心。”这孩子已经这样高了，再过两年便成人了。如今的面容看来并不是特别出众。不知及笄后她会是什么样，可惜自己是看不到了。多少有些遗憾。
延后拉着夏姜径自往朗阁室内而去，光夷打好帘子随后而入。室内比往日已空旷许多。宗室入楚，举族西迁，绫罗绸缎，古玩玉珍，皆入楚地。好在这些东西都是身外物事，能保的宗室性命，便算了全。床上一套小厮的衣衫，延后命光夷给夏姜换上，看了看夏姜，又拆掉了她的头发，拉至梳妆镜前让她坐下拆下她的玉簪，亲手为她挽了个男式发髻，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夏姜可知自今日后，再不是夏姜？”
光夷在一旁听着，心下已经了然，依旧默默然准备着一些盘缠和需要带走的东西。其实着实没什么可以准备的。此次是奔逃，不是和公子外出游玩。
夏姜又如何不明白延后的苦心，“夏姜明白，夏姜是东禹宗室女，不会颠沛流离在市井山坳。亦可减少很多麻烦，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还请外祖母给夏姜重新取一个名字吧。”延后透过铜镜看着夏姜虽有愁思却依然恬淡的面容，心中宽慰她的知礼懂事，却又担忧于她的未来，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越普通越好，便唤齐庄吧。”
齐庄，听着倒像是个儿郎名字，如今这幅男童打扮，倒相得益彰。男名女用，齐庄，是个好名字。
“外祖母为何不与齐庄一起走呢。”齐庄虽知不可能，却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心底总是有着微小的希冀。
延后轻叹了口气，“因为外祖母必得入楚，朝堂政治，这个中缘由待你长大以后自会明白。你不用担心外祖母，既然你外祖予以厚葬，楚室必定也不会亏待于我。”眼梢寻向光夷，沉沉道：“光夷，已经十三年了，我们已经共同呆过了三十一年。莹儿去后，齐庄多亏了你帮衬我将她带大。记得那年齐庄伤寒，你硬是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对我来说，是心腹，是我的得意助手，也算是半个女儿。而对齐庄，你算是半个娘亲。”
光夷心中一恸，跪伏于地，“主子，此言言重了，您对奴婢恩重如山，自幼我伴莹公子长大，我们不仅是主仆之义，更有姐妹之情。可怜莹公子芳魂早逝，庄公子便是我的小主子，她出襁褓而母卒。我如何能不看顾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将庄公子抚养成人，说句不恭的话庄公子便是奴婢的希冀和依靠。”
齐庄努力适应着名字的变化，这个名字和夏姜相比，其实是很相似的。但是依然还是陌生。
延后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三十一年的衷心的侍从，她从原来始龀之龄到今天的春秋年华，她有能力，又衷心耿耿。齐庄是幸运的，年少便没了父亲母亲，好在有她的陪伴。延后扶起光夷，唤过齐庄，将齐庄的手和光夷握在一起，“齐庄，日后定不可忘光夷，你能有今日，光夷功不可没。日后，便剩下你们相偎相依了。光夷对市井之事都甚了解。有光夷在你身边，我也安心，出王宫后，寻个日子走吧。”
齐庄心下凄然，知道外祖母是将自己托孤与光夷了，从今以后，便只有光夷在自己身边了。而外祖母呢，她晚年竟是要如此孤独吗？那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外祖母不要担心，齐庄狠狠的将眼泪隐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齐庄明白，外祖母莫要太担心我了，我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好好的潇洒的活着。外祖母，你要保重身体。”延后撇过头去抹去眼中的泪水，“光夷，齐庄便托付于你了。好生照看她。”
“光夷定不负主子所托。”
“现已入深夜，便走吧。夜长梦多。”
光夷背着轻巧的包袱，牵着齐庄的手，步出室外，延后目送那一双人影在月光下离开。至室院，光夷突觉牵着的手分离 ，却见齐庄跪伏在地，对着室内拜了三拜，辞别祖母。延后心下悲恸，疾步奔走至室院，搂住齐庄，泪水涟涟，“齐庄，离开这里后，把这一切都忘了吧，不要再被夏姜这个名字束缚着，更不要再思及东禹了，国家亡灭，是天道轮回，我们只是碰上了末世。莫要有愤懑不甘，也不要不切实际跟旧时那些王孙公子一样谈什么复国大业。东禹其实早早在一百年前便命数已尽了。我只是希望齐庄能洒脱的活着，如黄莺一样翱翔在山川河流之间，再无这笼中的束缚。这是外祖母如今唯一能给你的。齐庄一定要无忧无虑的活着。”
齐庄心酸难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外祖母，齐庄记下了。”
“光夷，带她走吧。”说罢便转身向内室走去，关上房门。不忍再见。
齐庄行至朗阁室院门口，转身看见紧闭的堂门。外祖母她用最为直接的方式斩断了齐庄的内心的不舍。齐庄第一次体会到身世飘零之感，纵然有光夷在身边。
朗朗夜空，还是那弯发毛的月，外祖母说，月亮发毛，便是要下雨了。
远处有一片火光升起，那是自己曾经居住的方向。远远望去，火势强烈，如飞龙盘旋。随后，隐约一片救火声响起，乱哄哄一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托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