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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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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黑色细跟凉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光滑石板台阶上,她无声的呢喃到九,站定,打量四周。距离上一次来这,已经是九年之遥。她回身垂眼。九节阶梯,真的不高,可为什么她的心像穿越过火山冰海,身心狼藉的躺在人流最密集的十字路口,没有欣喜,只有巨大的悲恸袭击而来,她抬眸,越过大门,看到对面翻着白浪的淙淙河流,和苍翠隐隐空灵迫人的大山。
那么快,却又那么慢。
“李..青鱼?”
她动动麻木冰冷的脚,略带惊讶回头,看到来人,浅笑道:“大毛,好久不见。”
男人穿着黑色紧身短袖衫,或许不是紧身,青鱼轻扫着他明显发福不少的身材想,脸上得体的笑无可挑剔。他拨了拨头发,边从台阶高处走下来,边说:“好些年没见到你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去哪儿了?”
近了些,青鱼看到他的彩色沙滩短裤和脚上的夹拖。耳边不知名的鸟兀的啼叫而过,她把视线从他一张一落像河马嘴的十个黑粗脚趾上移开,笑着回答:“工作比较忙,也回来过的。”
他停在两个阶梯之上,她现在不习惯仰头看人,上前了两步,与他站在同一台阶上。便看到他没变的浓密头发、眉毛和胡须。比记忆中改变的就是邋遢许多,高中同班时,他的头发不像现在这样油渍干硬成条状,也不会留着胡子,甚至眼神也变了,不再像当初除了给女生讲题目,慌乱的都不怎么敢和女生讲话。
“你现在在哪上班?做什么?”他毫不避讳的打量她,笑着说:“你变了很多,又瘦又漂亮。”
青鱼撩了下耳边的头发,低了下头,才说:“你也变了很多。”
大毛避开眼,蹭了下鼻尖,笑问:“怎么样?结婚了吧?”
她浅笑着,只当默认。他静了下,叉腰挺直背部,皱眉望了望四周,叹了一口气,说:“这几年倡导生态环境和旅游,老海寺才能保留下来,并且发展的越来越好。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来的那次,寺庙连大门都没有,现在这么大一个禅院,听说方丈是高薪聘请的教授呢。呵!早知道当初我也去学这个。”
青鱼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说,沉思一秒,说:“你还记得当初啊。”
大毛说:“怎么不记得?你戴了顶红线毛,穿着蓝色的羽绒服,白色高领毛衣,黑色皮鞋。我还记得是高跟的,走的很慢,我和飞鸟走一截就得停下来等你。人特别多,你被挤的没站稳还把人家小摊上的玩具踩坏了。对吧?”
青鱼说:“对的,当时不应该穿高跟鞋的。其实不是踩坏的,是我跪倒,压坏的。人真是太多了,想走不能走,想停不能停。我真的不应该穿高跟鞋的,虽然一点都不高,只能怪我当时太胖了。”
大毛说:“我记得没有啊,当时冬天嘛,大家都穿的多,而且你现在这么瘦!真没想到。你一直很坚强独立,性格也好,你、你老公真幸福。”
这时,青鱼背后不知名的绿丛树沙沙的刮起风来,阶梯上有树叶翻动的声音,她捂着飘逸的长发,笑笑没说话。大毛站在斑驳树影的边缘,其实他的后背都汗湿了,他轻微的向前挪动了一步,迎面凉爽的夏风带着香气,淡淡幽幽的,比他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闻到的都好闻。可后背的汗走到阴影下,有了凉凉的刺痛,那香像钻心的毒一样,让他又凉又热的疼。
风过,一片圆青叶盖在她小巧白嫩露出的脚趾上。青鱼想弯腰捡起来,只是身上得体的暗青绿高叉旗袍不允许。她缩回脚,调整了一个姿势,任那片叶子躺在阶梯上,等下一场风来,带它走,去往任何目的地。
大毛急急伸出手,又垂下来,说:“别往后退了,你后面空了,小心摔倒。”
青鱼回头看了眼,阶梯下缀着小红果的矮荆棘,笑说:“这不比当年,赔钱买下损坏的玩具就行了。”
大毛笑了下,问:“你上去了没有?”
青鱼答:“还没,刚进来。”
大毛又问:“那是现在上去?还是.....?”
青鱼答:“现在上去看看,傍晚我就得走了。”
大毛不着痕迹的掀了掀后背粘黏的衣服,说:“那我和你一起逛逛吧,晌午一起吃个饭,这么多年都没见了。”
青鱼稳稳的抬步,笑说:“好啊。你....现在在市里?”
大毛走在阶梯另一边的边边,向后侧着右边肩膀,说:“嗯,本来考进了研究所,生活压力太大,辞职和几个人开了间小公司。你呢?”
青鱼这次倒是回答了,她说:“我和说的一样,毕业进了酒店工作三年,出国进修两年。才回来,先来这里看看,这几年总是梦到这里。你数了吗?一共有多少层台阶?”
大毛愣了下,低声说:“没有,我没数,但是我知道。飞鸟数的,他告诉我说,一共八十一层,九九八十一,九九归一。”
青鱼左手臂弯挎着黑色泛光的精致包包,右手本来交肘抚着上面的流速,闻言一顿,不由自主的停下,近似呢喃说:“飞鸟..他...”
大毛也停下,两人的身影怕热似得,缩成一小坨铺在脚前身后。他抬手抹掉鼻尖额角的汗,搓着手上的汗渍说:“飞鸟一直在等你,你要去看看他吗?他也在这里,离得不远,我会把你送到。”
青鱼垂头继续走,手也拨弄着流苏,诧异的但轻声的说:“哦?他等我?我出国进修之前收到过他结婚的信息。”
大毛看向她,她知道,却没回视,他说:“我也没法说,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其实,当年你和飞鸟,到底好没好?”
青鱼的声音随着脚步落下,“好,没好,是不是那么重要,我也没明白。”
(2)
青鱼和飞鸟相熟于高考结束去填报志愿的公交车上。在那之前,两人算是认识,因为她和他是高一没说过几次话的同班同学。
公交车里各种味道,集聚在一起就是恶心的异味。青鱼坐在出风口下,也难敌刺鼻,她想开窗,骤然听到有人说:“开空调就不要开窗户了嘛,外面的风多热。你们年轻人就是另类,有福不会享,还怨这怨那的。”
有窗户被大力合上的声音,青鱼收回手,坐直身体忍受。转了一个弯,阳光到她身上,她抬手遮住脸,头晕目眩,恶心一阵阵在胃里翻滚。
飞鸟就是在这时候上来的,看到她的滑稽样笑了笑,坐在隔她一个座位的正前方。青鱼有些意外,却只盼着早点到,她要吐了。
也不是那么难熬,下车后青鱼便慢慢好了,理所当然的和飞鸟一起走进学校,轻言浅笑佯装大人。其实飞鸟是青鱼喜欢的类型,浓眉大眼,白皙的肤色,英俊的轮廓,178的身高,所有的都那么将将好。
后来她又悔又喜在报考志愿这天,遇到他,互留了□□号码,在彼此生命里纠葛了终生难忘的一段岁月。
那天,他们一同在学校的机房里填志愿,不过是在各自的班级区域。青鱼一心只想往外飞,看更多的风景,即使有个玩的不错、分数也考得相近的男同学让她报同一个学校,她微笑着无动于衷,齐齐填了四个省外的大学。
然后飞鸟就走过来,找她或者找大毛。她和大毛是高一文理分科后的同一班。不管怎样,青鱼都觉得高兴,别过高考,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报好了吗?”飞鸟笑问,青鱼知道他的体贴,他成绩比她好很多,和大毛早被保送邻市的211大学。
她笑,“报好了。”
“要走了吗?”
“嗯。”
“鸟!过来。”大毛在男生堆里突然高声叫。
飞鸟笑了下,看看她走过去。青鱼就去看了宿舍姑娘都填了哪些学校,然后走到机房门外徘徊。
刚戴上耳机想听歌,他就和大毛一起走出来。青鱼装起手机,无视机房窗户里传来的目光,对他们无声的笑。
“要回家了吗?”他又问。
她抬手遮了遮太阳,蹙着眉回答:“先去书店,买两本书。”
学校旁边的新知图书店,青鱼去的最多,她抚摸着成套的福尔摩斯。他忽然出现在书架对面,隐在细缝里,轻笑问:“你□□登着吗?我加你好友。”
青鱼心漏了一拍,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怎么了。她回答:“没安装手机□□,我回去加你。没有想买的,你要回去了吗?”
“嗯。”他低头摆弄着手机,往外走。
走出书店,走过校门,遇到大毛在内的同班男同学群,青鱼低下头,和右边的飞鸟一步步走过去,直到老远,她不经意回头,那群男生还在。
“我请你吃东西吧?”
青鱼滤掉心事,抬头笑答:“好啊。”
(3)
假期,青鱼回到父母身边,□□联系,逐渐密切。不可避免的就谈及喜欢这个问题,人们往往会在不懂某件事的时候谈论它,懂得越多反而越闭口不言。
因为经历了,懂了,那份酸甜苦辣怎么也不会轻易吐露,好像一不小心说出去,它就更少了点。
飞鸟: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人?
青鱼:只是喜欢的话多了,小时候阳光的邻家哥哥,初中时画三八线和你吵吵闹闹的同桌,都会喜欢啊,高中时暗恋成绩好长得帅对脾气的男生。但也只是喜欢一下,路过就算了。
飞鸟:说的对,你真有意思。
青鱼:长得不好,只能用后天可以改变的来弥补了。
飞鸟:我觉得还好,除了,除了有点胖。你要是减肥成功,一定是个大美女。
青鱼:呵呵呵呵,顺其自然,我不想刻意减肥。
飞鸟:哦....所以高中你暗恋的男生是谁?
青鱼:就我们隔壁班的班草,不过人家都不认识我,只有一次我去他们班借热水,他给我倒的,斯文干净,认真沉敛,觉得还满喜欢的。听说他复读了,我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
飞鸟: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弄到他的手机号码和□□号。
青鱼:不用了吧...好吧,随便。不过你怎么弄?
飞鸟:14班的张丽丽不是我们以前的同学吗?问她就行了。
青鱼:哦,你和她也有联系的啊。
飞鸟:有时候说几句话,你什么时候开学?
青鱼:25号就可以报道了,应该会早点去吧,我爸送我,毕竟太远了。
飞鸟:是有点远,你怎么报那么远的大学?
青鱼:嗷....这个问题太多人问了,只能说阴差阳错,别问了。
青鱼: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飞鸟:还回家一趟吗?
飞鸟:和你一样,都是肤浅的喜欢。
青鱼:回的,家里面的人还要一起吃个饭。
飞鸟:大毛也要摆席请客,我能蹭吃了。
青鱼:...我要断网了,我妈叫我去睡觉了。
飞鸟:哦,好,拜。
青鱼:拜拜。
第二天□□上就发来班草的电话号码和□□号码。青鱼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她并没有想去争取,以她的资格?可笑。更可笑的是没有高傲的资本,偏生足了对爱情的骄傲。
晚上□□飞鸟便问:联系了吗?
她其实就无聊的躺在床上看小说,却回答:还没,有点事,回聊。
飞鸟:你忙。
之后的时间快速的闪过,青鱼一天睡十到十五个小时,醒着的时候溜旱冰、看书、陪家人以及期待未来,体重有增无减。
直到去大学那天,收到飞鸟的短信:回来了吗?
车站难闻的气味也一如既往的让青鱼作呕,她蹙眉回:嗯,在车站。
飞鸟:我家在车站附近,车要走了吗?
青鱼:嗯,马上。
飞鸟的脚步顿在大门口,他垂下头良久发了个“哦”过去,不远处大毛拍着篮球过来,吆喝:“鸟!手里拎得什么?”
“几本书。”飞鸟转身回屋,将整套的福尔摩斯放到书架最顶层,换了球衣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