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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露华倒影·许文霜(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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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桥畔,湖心小筑。
今夜,有风有月,风月依旧。
抬头望一弯新月,极细极长,好似女子脸上两道精心描摹过的柳叶眉,看来实在妩媚的很。淡淡月光下水色依依,轻轻晃动着在桥边泛起层层涟漪,好安谧。
如此美景实在与那离别的实质不相称合。
不久前,就在这里为柳栖影饯行。当然,林语娴,玉吟儿,张夕月她们也来了。其实柳栖影只是去一月有余而已,不过与几位姐妹朝夕相处了数年,这份感情着实比亲姊妹还要深厚,因而自不免有一番不舍。但令人奇怪的是许文霜的态度却是出奇的平静,那倒不是说她言谈举止与往日相比冷淡了不少,只让柳栖影感到自己与许文霜的距离仿佛是一下子遥远了许多。许文霜似乎在潜意识中抵触些什么,至少她感觉不到昔日那种真实感。现下,就好像与白天的情景如出一辙。
也许这种怪异的感觉不仅仅局限于柳栖影,其余三姝也都是聪明之人,或多或少都看出些许端倪来。然而这当中陡然的转变却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终于,归于完全的落场。
人散,只剩几个疏落的背影在这月色的点缀下愈发娉婷袅娜。
许文霜站了起来,远远地目送着她们离去。尤其,在她心里早已深深刻下的那个青色的淡影。突然间,内心降到了冰点。然后她用残余的一点热气试图将它捂热,但是就连这么一点也被那寒气给消磨殆尽,便是深深的压抑。她难过,仅仅是纯粹的难过。
这个时候,她迫切地希望能有个东西可以当作支撑点,好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尽数付于此物上。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痛苦。她本能地退后了几步,两只手不停地在后面摸索。正好胡乱抓着个类似硬柄一样的物事,浑身就好像透支了一般无助地跌坐在了椅子上,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刚才抓到的竟是那椅子的扶手。
好累,实在是好累。
许文霜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像今天这样的离去。现下,可以说是身心双重,她想她如何能负担的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她继续想,往后这种煎熬更会如潮水般汹涌地卷来。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从那晚确定的开始,她就应该很清楚地明白事情会如此残忍地演变下去。到后来,她根本无法预料。
那个女子,弄玉吹箫的女子……
许文霜想到她,心底里那种滋味矛盾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至于许文霜接受她,答应让她留在潇水阁,这,可以说是大大的并非如自己所愿。但,也是庆幸般的如自己所愿。总之,许文霜始终都在内心深处保留着一份美好的期盼。可是她早已忘却了一切都是由她自己来主宰,包括那个选择。
困意开始在许文霜的体内作祟。她就轻而易举地被困倦给俘虏。心甘情愿地俯下身子,以手当垫,轻轻将头枕在一侧。想要合上眼睑之际,双眼忽地被面前这袭青衫给刺激,猛地抬起头。深青色的袖子安分地垂在两旁。内里隐隐透出纤纤玉手,持着碧玉通灵的箫。一串长长的流苏自然地淌了下来,恣意地随风飘荡。若不是她起先开口,许文霜甚至又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姐姐,你怎么了?”声音听来娇软无力,也无任何情感可言。语气冷淡地叫人难以置信。不过许文霜在意的却不在这语气上,只是那声称谓“姐姐”。她不明白,那个女子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叫她,浑身只有说不出的怪异。
然而那女子却没有一丁点的不自在,但她仿佛已察觉到许文霜强烈的反映,便又补充一句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语气明显带有试探的意味。
许文霜看了她一眼,此刻她看来依旧是如此凄美动人。虽然褪却了黑纱,仍不掩眉宇间不时流露出的愁苦之气,叫人看来十分难受。更何况,许文霜早已看出她此刻打扮宛然与柳栖影相差无几。刚想开口质问,才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与其说是名字,更不如说是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话又不能不说,便脱口问道:“该怎样叫你好呢?”
女子淡然一笑,目光不在锁定在许文霜身上,只是漫无目的地飘忽。抬头仰望新月如钩,锋利得很,那样子作势要割到人心里去。于是,她就毫不避讳地凝视,心不在焉地扔出一句:“姐姐就给随便取一个吧,名字而已。”
许文霜一怔,似乎要将所有的眼神通通聚拢在她身上,不肯有一丝的松懈,她看着那女子淡然自若的模样,听着她那漫不经心的口气,这种感觉古怪的说不出。它们像浪打般,一波一波地卷来,直到未知的一天,将自己一并吞没。
料峭春寒,拂皱了凌乱罗衫。丝袖在荡漾,隐匿在其中的碧玉箫正蠢蠢欲动地要执行它的使命。底下的一串流速已经开始躁动起来,晃来晃去。一抹绿色时隐时现,似风摆翠竹。好凄清。
“那么,就叫你如瑟,箫如瑟….”许文霜的心里一片空白,唯一跳出的就是这三个字:箫如瑟。
然后一连串绵绵不断的音符挣脱束缚,一泻而出。在箫如瑟的唇边流泻开来,仿如流水落花,一线飘零。
第二次.许文霜第二次听到箫如瑟如此堂而皇之地吹箫,亦是第二次截然不同的曲调。
但,如果可以的话,许文霜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听到这么真切的箫声。即使它听来是这样的曼妙动听,突破身心所有的防线,长驱直入地蜿蜒进心理。只要箫如瑟每拿起她的碧玉箫,许文霜就要惊心动魄一次。她害怕,失去控制,沉溺在这无边声色中。那个时候,却要拿什么来拯救?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不要吹了…..”
可那显得多么可笑。箫如瑟根本不去理会,她闭起眼,任由乐声在空中回响,以此达到最终的释放。她要将每一首曲子都完美的展现在世人面前而不可能有任何的中断。
“不要吹了……不要吹了……”许文霜仍不肯罢休,清楚的要禁止。可是想必她自己也应该明白她再如何地喊叫也不会有丝毫回应。她只是要从叫喊中挪出几分清醒,留出一片清明。同时许文霜忍不住要问箫如瑟为何要与柳栖影一方打扮,她难道已经见过柳栖影了?还是…..循环往复地,她的问题夹杂在清虚静远的箫声中。
等到四周变回到原来的杳无声息,许文霜的声嘶力喊也已转变成了自言自语。细碎的声音幽幽地回荡。
箫如瑟侧着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看许文霜,叹了口气说道:“姐姐,你那么多的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得了,我怎么能够告诉你。不过,我确实见了柳栖影,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姐姐不相信我?”这话好象带着几许怜悯之情,让许文霜听来颇不好受。她想说几句回应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姐姐。”箫如瑟又道:“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缘故而让柳栖影走,那大可不必。”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便转开身,做势要离去。但毕竟还是犹豫了一下,背着身子缓缓道:“我,不会忘记……”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话头,眉头一紧,捋了捋衣袖径自去了。
许文霜直等到箫如瑟完完全全地在自己面前消失,即双袖一捋,狠地将一旁桌上的茶盏拂去。“哗”的一声,七零八落地裂成无数块碎片。雪白雪白,断裂处宛然还残留着一滴来回滚动的泪珠,好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