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时颜》千年老樹

1、机缘 和风熏，杨

　　和风熏，杨柳轻，箫声起，雨轻扬。
　　雨后初晴，阳光一点一滴洒向杭州城，西湖边上的人家被雨水这么一淋，映在初生的日光下，晕染出些许诗情画意。水府便是这画中点睛之笔，亭台楼阁，红砖青瓦，与这美景融为一体。水府的一雕一刻均出自水秋铭之手，城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为妻子所建，在当时被人们广为传颂，成为一时郎才女貌的佳话。
　　水慕颜最喜欢在弯曲的廊子上跟姨娘玩捉迷藏，阳光没有透透的洒下来，庭院中的花朵一股脑把自己的娇颜沐浴在阳光下。水慕颜着了件粉色的衣衫，尽量把自己缩在柱子后头，只露出两颗小小的团子头，却不知白莲已执了根草站在她身后，脖子突然有点痒痒的，慕颜抬手去抓没有，又抬手去摸还是没有，便恼了，转过身去见白莲正拿了根草逗她，便嘟起嘴嚷道“姨娘，你又逗我！”灵巧的绕过她跑开了。白莲看着那抹粉嫩的身影心叹“若颜儿脸上没有那块胎记，长大一定是个美人，可，她实在不敢想待颜儿长成后，还能否展露如此笑颜。”
　　记得刚入水府，自己已有5个月的身孕。每天闭门不愿见任何人，却每每在闭上眼时，总能感觉他的一举一动。心里不自觉就会想若云迤没有遭他人陷害，她便不用整日避在水府让孩子也不与人知。那是个在心尖疼她的男子，总是懒懒说些惹她恼怒的话，复又执起她的手，半开玩笑的问她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叫祈云可好，而她会自然攥紧他的手暗暗发力痛得他呲牙咧嘴却也不松手。他临死前，自己也这样攥紧他的手，他撑的着眼映出她悲伤的眉，而后温柔的笑道“莲儿，看来我不能护你一生了，但你要为我们的孩子活下去，不要让他活在仇恨里。你即刻去杭州的水府，邱铭是我的挚友，他定会护你周全。”当她恍恍惚惚料理完云迤的丧事见着人去楼空的云府时，昔日的繁华叫她如何不恨！她发誓要找到害死云迤的真凶。于是她改了云迤的书信，压抑着恨意来到水府。
　　初见水夫人，似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儿，怜惜的瞧着她。水邱铭看完信后顿了顿只道“以后，你便是苏羽的姐姐，就在这里安心的住下，云迤的事我定不会让他们就这样过去。”拂袖，茶碗落地，碎了几世人的幸福。
　　那时苏羽也刚有孕，却总是时不时来寻她，还取了针线为祈云做了不少衣物，像足了个当小姨的。相处日子久了，便生了浓厚的情谊这才顺利产下祈云。苏羽一瞧是个男婴，模样喜人，当下就决定若腹中是个女孩定要结为亲家，弄得水邱铭也颇为尴尬。
　　水慕颜应该是在众人的期待中诞生下来的，但当水邱铭满怀欣喜的从产婆手中接过时，心里的确凉了一下，自眼角下有块胎记占了左半边脸颊，当真丑陋。苏羽却神情自若的抱了颜儿，见着女儿安详的睡颜，便道“颜儿是我怀胎十月才诞生的，从此我便只有这一个孩子。”在一旁的白莲心里真真难过了一把，听府里人说水夫人在杭州城是出了名的才女，在闺阁时已有不少倾慕者，她却执意要嫁与水邱铭，只因他是唯一对上她对子的良人，当真是性情女子。
　　这天，水慕颜着了件浅绿色的衣裙越发衬得肌肤如雪，兴冲冲的跑到祈云面前道“祈云，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上山去吧！”祈云正准备收剑，慕颜觉着祈云执了剑后比平时更添一份英气，虽然他才十五岁，却比她高上许多，皮肤也比其他人黑些，精瘦的身躯已经可以保护她了。祈云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抹了抹额上的汗水，目光灼灼“好啊，不过还是老规矩！”手上多了一条纱巾，慕颜顺从的系上后，顽皮的眨了眨眼叫道“出发喽！”祈云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姐是否也像慕颜一般喜欢上蹿下跳，只是见姨妈对慕颜百般纵容，虽知道他常带慕颜偷溜出去，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只交给他条纱巾，叮嘱他莫要被别人瞧了去，便不再管。
　　初春时节，阳光都带有丝丝暖意，山上的花星星点点冒了花苞，慕颜踏在草上深深的吸了口气赞道“好棒,在家呆久了都快闷死我了！”举目四望，青草碧天，景色怡人，却无意撇见不远处林子里好像有青烟飘出，定睛一看发现确实没看错，喃喃道“奇怪…祈云！”
　　“怎么？”
　　“你看，那里…好像有人住。”祈云顺着慕颜手指的方向看去林中柳叶飘飘不像有人住，回头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猜想八成是这丫头在家憋坏了便舒服的躺在草地上，枕着双臂打趣道“哟，年纪不大眼到花了，我怎么没瞧见，要不回去我请个大夫给你治治？”慕颜也不恼，却在心里念叨“明明没有看错啊”
　　她总感觉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林子里一定有东西！她便绕过祈云，准备一探究竟，祈云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若是遇到危险吱一声。”随后不自然的躺下，就听见慕颜边走边嘀咕“怎么吱？又不是耗子。”
　　慕颜一边拨弄着柳条，顺着树林越走越远，就是不见接近那缕青烟分毫，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这山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从不知有人居住，难不成真是自己看错还未细想，突然一阵狂风乱作，周围的柳枝顿时如群魔乱舞一般，慕颜吓得只得避在柳树脚下，把自己紧紧抱住，殊不知头钗已被风带走，一时秀发四散也无法顾及。直到感觉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肩膀，才敢把头抬起来。入眼一身月牙白的衣衫，衣襟上用金丝线绣成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一头青丝只被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狭长的双眸似千年不化的玄冰，眼神清冷，却在眼角滚着一颗泪痣，凉薄的唇微微勾起显得男子冷漠却又想让人接近。
　　“她是谁？竟能进入自己布下的结界”墨凛见面纱下的那双清亮的眸子盯着自己，没有丝毫戒备，心下了然可能是刚化成人形的无害小畜，便道“还好么？这头钗，似乎是你掉的。”只见一只蓝色雕花头钗安静的躺在墨凜手中。
　　慕颜回神，急忙接过钗放到随身的包里道“谢谢你啊，这山里据我所知一直无人居住，我刚见这林中有青烟觉得蹊跷才进来瞧瞧，没料到竟然遇上一股大风，幸亏遇见了你。”
　　“她能看见？”墨凜挑眉。
　　慕颜见他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呃…我叫水慕颜，就住在山下城里，我好像迷路了，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出去吗？”慕颜发现从刚才风停后周围就被雾气笼罩，凭自己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凡人么” 墨凜一哂。
　　“现在出去恐怕不行，不如你先来我家坐坐。”语罢他身后的雾气突然散去，在盈盈雾气中一座木屋浮现出来。一时间，凤凰花开，彩蝶纷飞，恍若来到人间仙境。慕颜喃喃道“好美！”一只白粉蝶翩然落在慕颜手上，引着她到一旁石桌上，桌上摆着一架古筝和一壶酒，自己恍若魂牵梦引般，玉指轻挑，潺潺琴音一泻而出，如一阵清凉的风划过幽静的树林，琴音怡人，只留下彩蝶空追琴音，久久不肯散去。
　　一曲终了，慕颜才回过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知道弹琴之人对琴的喜爱之深，可是这琴刚才好像有了灵魂一般牵引着她，特别是触碰到琴弦后不知怎的她不由自主的拨弄起来。
　　“很好听。是《尘荒尽》么？”
　　“欸？这曲子我经常听我娘弹起，刚才不知怎的就弹了起来，原来它有名字啊。”慕颜轻抚琴身，心中有股莫名的熟悉一闪而过。
　　“在家，祈云总说我弹得不好，没有神韵。是你的琴好罢。”
　　“是么琴再好，也要有会用之人，会赏之人。否则…只是一块木头而已。”酒杯轻旋，抬手一饮而尽，他眼底露出一丝苦涩。
　　“天下之大，你总会找到你的知音的。”不知为何，她仿佛感受到了男子心中的苦闷。
　　一时无话，慕颜才想起自己已出来多时便道“额，我要回去了，时间不早了”半响没有得到回答，慕颜抬眼发现一双灿若皓石的眸正紧紧盯着自己，目光里的情绪太多让她有些迷茫，自己仿佛被摄住了魂儿一般不知如何开口。只一瞬间，墨凜又恢复了淡然如水的样子“嗯，你从这边走”他指指右边柳树下的小道然后自顾自拿起玉壶续了杯酒。
　　慕颜怕祈云等的着急，就急急补了句“我们还会再见的”风一样跑走了。墨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顿了许久“是呀，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妩髣。”抿唇轻笑，顷刻凌乱了芳华。
　　“墨，你确定真的是她么？一个凡人？”眼前的古筝突然化为一个妙龄少女，黄衣罗裙，瞪着双杏仁眼询问道。
　　“你说，这世间会弹梦篱琴的能有几人？”心里一滞“不会是巧合吧…”
　　当慕颜顺着那条道一会儿便走出林子，发现天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梦境，心想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遇见他。
　　当她蹑手蹑脚到祈云跟前时，祈云正淡淡的望着天，褐色的瞳仁里透出丝丝萧索的味道，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回来了？”意外地开口，慕颜一怔。祈云看了她一眼道“回家吧”复而起身，英挺得五官衬得整张脸愈发成熟些。
　　慕颜不禁道“祈云，你长大了呢！”再也不是那个在山里陪她疯跑，傻傻陪她看日落的男孩了。
　　祈云一顿，轻笑道“是呀！再过两年你就要许人了，为人妻子”看着她骤然瞪大的双眼，转身道“而我…青春永驻！”
　　“白祈云！你没脸没皮！”她一把扯过他，踮起脚拉着他的脸使劲揉了揉道“真是厚哇！是脸皮嘛？！”
　　多年以后，祈云只记得那日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努力的想把他们的影子靠近一些，却只看见两人背后的天空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