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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易老 事多妨 梦难长 ...

  •   近日来平静了几千年的白於山陡然热闹起来,只因前日送来的一张琼花帖。洛水滨的小仙们皆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自家仙尊的姿容搁在昆仑之丘也是十分少见的,能上的琼花宴,这白於山日后便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小仙山一座了。
      但年岁较长的神仙们却是面露愁色,随着琼花宴的临近神色一天天的都凝重起来。华隐自是知道其中缘故。崇朝嘱过她除却白於和朝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踏足其他地方,千年来她一直遵从,除却上次天帝召见在玄廷处逗留了几日。近日看着白於山的一些远古上神们皆是满面愁容,她再次疑惑起崇朝所为之故,曾试探的问起,但白於山神只说时机到了她自会明白,众仙们也是如此附和,但说到琼花宴,大家都默不作声了。天帝所发琼花帖,无故是不得缺席的。且不久前天帝才召过华隐,实在是想不出躲避的理由。最后,还是百草园的榕树神知会了崇朝。崇朝却是一反常态,仿佛早就知道一般,要华隐安心去便是了。
      琼花宴。设于昆仑之丘琼花台。琼花台筑于琼花之中。中舍霰冰芳,外围蝴蝶戏。荼蘼不见得,芍药惭多媚。扶疏翠盖圆,散乱珍珠缀。不从众格繁,自守幽姿粹。
      来往的神仙们皆是姿态风流,华服云鬓,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待华隐来到琼花台时,只见得如此场景,一时间有些竟头晕目眩,青玉铺就的地面与台阶,反射着莹莹微光,雪白的琼花大片大片的散在四周,不时有细碎的花瓣随风拂过,扑面而来的是仙子神女们的脂粉香气混合着花香酒香,有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一列仙娥们怀抱琵琶鱼贯而出...这样奢靡荣华的酒宴,常年在白於清修的华隐是不曾见过的,千河死后华隐再无新的近身侍婢,此次也只独身前来,见到如此场面不由得有些紧张,但见众神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少不了些打情骂俏之辈,见无人看向她,便放下心来,随意逛起了琼花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就看完了琼花台,顿觉无趣,而天帝与天后还未到,也不能先行离开,于是兀自苦恼,随意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猛然间想起耳边清净的有些异常,抬眼望去,已不知身在何处,四周是洁白如玉的琼花,把来时的路围了个严实,华隐无法只得继续往前走,心下懊悔,暗想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一路走着,琼花却是愈开愈盛,比起琼花台的来,不但花朵大出许多,香味也十分清馨,满目的流光溢彩,如冬日覆雪。如此美景华隐不由地展颜一笑,心头阴霾一扫而光,琼花深处是一水潭,绕过水潭印入眼帘的是茂密修直的翠竹,竹林旁是一处小筑,上书“水竹居”,字迹清雅隽秀,不知为何,这字迹让华隐莫名的觉着熟悉,突然想起自己迷路于此,便试探的走进小筑,屋内清冷干净,不像是有人居住,华隐心下失望。再次看过屋内的陈设摆放,竟有些眩晕,竹制的藤椅,白玉茶盏,墙上挂着的画。
      墙上的画。华隐终于知道为何感觉异样,墙上的画上是一个回眸而笑的红衣少女,模样与她有七分肖似。不由地走近细细端详起来,画中女子神情娇嗔,一双凤目明媚璀璨,好像透过画仍流转着万千光彩,一袭红衣,裙裾飞扬,周身一股尊贵之气,眉目中有掩盖不住的睥睨天下之态。
      华隐心中疑惑,隐隐觉得这女子和自己定然有些联系,本想带走这幅画回去后问问崇朝,但又总觉不妥,便看了又看,最终走开。看遍整个屋子,再无其他不同寻常之处,华隐顺路走至屋后,屋后倒是十分开阔,栽满了白梅,墨色的石台上有一把古琴,不知是光照还是何缘故,琴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待华隐走近细看,只觉得脑中似有一阵琴音袅袅而来,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讲:“这是凤凰琴,乃上古神器,以玉石加天蚕丝所制,千年桐木所做。”
      华隐像是入了魔障一般,不由得坐于墨色石台上,将琴置于膝上,指尖拂过琴弦,便有清泠的琴音流出。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白梅飘落,红衣女子在翩翩起舞。指间似有神助一般,娴熟的弹奏着她也不知道的曲子,但又觉得这曲子她是听过的。
      曲调由开始行云流水般的缓和到雨打芭蕉一般的急促,渐次激烈又回复平缓,很像她在朝歌时听过的宫廷乐师所奏之曲,一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烟火气息,沾染着凡人蠢蠢欲动的欲望与心绪,
      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凤鸣,交合的长睫霎时睁开,眼神恢复清明,华隐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一凤一凰盘旋在她周围,金色的羽翼绽出夺目的光来,长长的凤翎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耀眼的光,除了凤凰外,还有站在白梅间的一众神仙们,皆是一副痴醉神色,相隔甚远,华隐瞧得不是很真切,只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座上奏乐者何人?”
      声音虽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威严直直的迫近,华隐虽未见过这等场面,但生就是一副淡定冷静的性子,倒也不慌,只放下琴,缓缓站起来走下石台,轻拂衣袖后站定,从容地看着白梅下的众人。
      只一瞬的功夫,白梅突然消失,华隐回头一看,墨色石台也不见,再一回头时,她已站在了琼花台,梅树下的众仙正站在她身边,纷纷面带惊异地看着她。而适才询问她的人,此刻正坐在琼花台的御座之上,眉目透着一股威严气势,看向她的眼神不同于众仙的惊异,而是淡淡的疑惑。华隐迅速在脑中回想来之前白於神位最高也最久的司木之神若木与她说过的昆仑之丘的大小神仙的情况,马上知道御座上的乃是天帝,便行了个礼,说道:“白於之山小仙华隐见过天帝。”
      琼花台的众仙们听她如此说,皆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华隐来,原因无他,数月前西王母寿宴,席间仙官来报说昆仑之丘忽降大雪,那时正是华隐自沉睡中醒来之时,在席的众仙们皆记得当时混元星君所说的白於之山华隐仙子是如何美貌倾国,可现下一看,不由得一致认为混元这老儿果然是老糊涂了,眼前的这仙子容貌至多是清秀,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只不过不像大殿上的大多神女仙子一般悉心装扮,鬓间既无珠翠玉石类的步摇,也无簪花,只用一根细细的白色锦带松松绾了头发,所着衣饰也普通至极,只一身素白的衣裙,无任何式样花纹,如此装扮,不像仙子,倒是像个小仙婢,更不用说混元星君口中倾国倾城的佳人了。原来临来之前,崇朝已嘱托若木要隐去华隐本来的容貌,因若木是上古时留下来的神,故他幻化的容貌连天帝也是识不出的,而与他一般的神皆是避世清修或云游四海,是不会来琼花宴的。而整个昆仑之丘见过华隐的唯有玄廷,琼花宴神仙众多,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如此一来,众仙皆兴致索然,站在华隐身边的神仙少了许多。正在众仙准备散去之时,天帝忽然开口道:“不知仙子适才是如何进入的水竹居,又是如何会弹得这凤凰琴?”听到这里,琼花台上一时间安静下来,纷纷注视着华隐。
      华隐想了想,适才走入的小筑是叫“水竹居”,便不疾不徐的说道:“小仙初次来琼花宴,本想瞻仰一番琼花台的光景,不想一入了琼花台便迷路其中,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至于那琴,我只是看那屋子中没有人,想奏上一曲看是否有人听到好为我指路。”
      天帝似是不信,又问道:“那你可知那水竹居住的是何人,你所奏的琴又是何琴?”华隐心中思索一番,水竹居倒是不曾听人说起过,但那竹屋中画像上的女子相貌与她一模一样,且她奏乐之时耳边听到的声音又是如此的奇怪,隐隐觉得似是与她有什么联系,便回答道:“白於山地小物稀,小仙并不曾听过水竹居,更不知道那琴的缘故。”
      天帝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华隐,挥了挥手,示意此时作罢,不料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能寻得到水竹居且奏得响凤凰琴,华隐仙子可是识得陵光神君?”
      一听得陵光神君,殿上众仙皆是议论纷纷,陵光神君乃远古上神,是昆仑之丘司礼掌乐的神君。但他生性乖僻,来无影行无踪。相传他本是一只火麒麟,自天地混沌初开的第一束火种中降生,后修成人形,制得凤凰琴,当今天帝即位时请他任司礼掌乐的神君,由此才在昆仑之丘留了下来。但已三千多不曾听过他的踪迹,昆仑之丘逢的喜事也不再有凤凰琴音,更不用说那一身金色绣袍,头戴凤羽冠的人了。由此,近年来的小仙们多半不知陵光上神,偶有听闻,也只当是传说中的人。
      华隐看向说话的人,只见这人身形修长,紫金冠束发,眉心三颗朱砂痣,身上带着水泽之气,心下明白过来,历代南海龙君眉心皆有三颗朱砂痣,崇朝嘱过,若是遇到南海之人,一定要避开。心下一阵思量,便说:“这位神君说笑了,陵光神君只是传说中的神,小仙连他尊容都不曾见识过。”说罢便低下头去,不再理会。不料这人又再次开口道:“敢问仙子...”话还未说完,华隐便出口打断,冷冷道:“神君若有疑问,不妨自己去查个明白,小仙见识浅薄,实在不便为您解惑。”这人愣了一瞬,复又大笑起来。
      “好厉害的小仙,只不知你与我龙族有何渊源?”笑罢便直直盯着华隐,似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华隐也不惧他,声音平静道:“若我与龙族有渊源,今日便不是小仙了。”这人还想问什么,只听的一道声音打断:“南海龙君轻易不踏足昆仑之丘,怎得一来便和这小小仙子过不去了。”闻罢,华隐和南海龙君皆回头望去,说话之人竟是玄廷。华隐只看他一眼,正巧他也向华隐看了过来,他来的晚了些,因此并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华隐,只是遥遥看到南海龙君对一小仙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心生不快罢了。南海是四海龙族中人丁最为繁盛的一族,南海龙君嚣河乃远古留存至今的唯一龙族,东西北三海的老一辈龙君在昆仑初定后都纷纷羽化仙逝。故若论起辈分来,四海中以南海为尊。崆峒海早已消失数千年,不死龙族也随之变成传说。嚣河生性狂妄,老一辈四海龙君皆在时,四人相互制衡,海内皆安。但如今只剩他一人,且昆仑内修为胜得过他的人着实不多,于是便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任谁都看得出他紫金袍下蠢蠢欲动的心。
      今日他来这琼花宴,为的是娶一位神女仙子回南海,他日替他诞下龙子。他的独生爱子崇炀三千多年前死于非命,爱妻散尽一身龙元也未能救得回,随后仙去。
      此刻看这小仙奏得凤凰琴,又寻得着水竹居,与当年崇炀之死干系很大,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罢手。紧要关头却被这玄廷打断,不过是个出生不过万年的小儿,如何与他上古龙族相提并论,被驳去面子虽心中咬牙切齿,但面上仍旧一派淡然望着玄廷,不紧不慢道:“是本尊唐突了。”说话间余光瞟到华隐转身离去的背影,隐约发现有些不对,却未多想,正巧玄廷朝他拱手道:“哪里哪里,是小神失敬了才对。”
      忽然灵光乍现,嚣河顿时回头,死死盯着华隐看去,果然,华隐走的很慢,素色衣裙纹丝不动。但仙人所穿衣物皆乃冰绡织就,飘逸柔软,无风时亦会飘舞流动,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周身设了上古才有的结界隐去她本身的样子。嚣河的修为虽看不透她究竟隐去了什么,但若要破这结界还是可以的。想到这里,不禁心中长叹一声,我的儿,为父终于能为你报仇了!左手暗暗运气,不消片刻便是一阵紫光,华隐脚下步履虽稳,实则内心焦急无比,若木叮嘱过她,若遇上南海龙君一定要远远避开,嚣河同为上古之神,此等法术难保不被他识破。隐约听到耳后有风声夹杂破空之声,华隐迅速回头,只看到一阵紫光夹着闪电一般的劈裂声朝她袭来,未及思索便凌空跃起,熟料这紫光竟随她而起,直直向她扑来,眼见是躲不过了,华隐心下一横,长袖一挥,袖中白茫茫一片水泽之气涌出围住紫光,手掌向上摇晃指尖,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团紫光便被冰封在华隐面前。
      嚣河面色奇异的看着她,殿上众仙皆是面露诧色,惊在原地。嚣河隔空弹指,又有两簇紫光自他指尖溢出,不同于刚才那小小一团的形状,两束光芒越汇越大,逐渐拧成一股,形状也愈发清晰起来,竟是一条紫金色的蛟龙咆哮着向华隐逼去。华隐费力的躲避着,因若木与崇朝不止一次的叮嘱与她,如若遇到南海之人,切不可以龙族仙术与人交手。但这蛟龙来势凶猛,瞬间喷出一道闪电,华隐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下来,只闻得一声龙啸,声音之大似是要地震山摇,万千紫金光芒炸开混合着草木清香,华隐心中暗道不妙,果然,若木为她布下的结界破了。适才嚣河用足全身真气幻出紫金龙真身,为的便是破这结界,她有结界挡着并未受伤,但现下却该如何是好。
      未及思索,只见琼花台中紫金光芒慢慢散去,华隐低头看了看衣袖,果然是她终年所着白色冰绡广袖裙,腰间所束窄窄的衣带末梢已无风自舞,袖口有隐隐的水纹,此刻像是御风般鼓起。待众仙回过神来,只看到光芒尽头立着一白色身影,墨发飞扬,衣袂飘飘,似是要乘风归去。华隐挥了挥衣袖,散去最后一束光,衣袖与墨发也随之静了下来,她从容不迫地望向嚣河,嚣河仔细地打量起她,只在看到她样貌时些微有些震惊,但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样子,两人静静对峙,谁也不发一言。
      众仙还在迷糊中,只觉得方才发生的好似梦中一般,此刻再看华隐,只觉得仍在梦中。因为昆仑之丘已经好几千年未出现过如此样貌的仙子,联想到混元星君说华隐昔日在漫天飞雪里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倘若此刻在这琼花中起舞,定会引得凤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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