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给我一个身份》水木成说

5、向下生长 和新生不

　　和新生不同，我们作为过来人，一年的无聊与单调早已把我们打磨成了扁平的人物，梦想的多姿生活被压缩成两点一线，或是三点一三角，或是四点一方形。学渣们在宿舍和食堂间走直线，普通人在宿舍、食堂和教学楼之间走三角，学霸们在宿舍、食堂、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走方形。新生们是和了水的面团，可以被揉捏成任意形状，他们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我们是已经烤熟了的面团，塑成了一定的形状，不再有膨胀的可能性。
　　是我足够成熟了吗？我怎么觉得每过一天，我都只是变得更老。
　　更老，不是更成熟。成熟是向上生长的力量，孕育着新的生命，老是向下的力量，是旺盛生命的终结。
　　可是我不能说我老。向年长的人倾诉自己，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将这些话归为不成熟。向同龄人诉说自己，他们要么不解地望着你，要么过于理解你而不做任何实质性的回答。
　　“只要一回到这个地方，你的脚步就会按照一定的规律走动，你的生活就会被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每天早晨的七点四十分，你起床，刷牙花费两分钟，洗脸两分钟，排泄身体里的东西需要五到十分钟，女生们还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装饰自己的脸和头发。八点钟左右，你来到食堂，要一个饼，要一杯豆浆，花上五分钟吃完，遇到高峰时期，你也许还会在排队上耗费两分钟的时间。食堂与教学楼距离约三百米，按照普通人的行走习惯，你大概要花费五分钟。最后当你坐在教室里，准备好你的笔记本和手机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差不多一刻钟。当然，如果你是个手脚较慢或者闲话多的人，你很可能会在老师之后走进教室。”
　　“然后，中午十二点十分，你走出教室向食堂进发，五分钟左右的路程，两分钟的排队，十分钟吃饭，五分钟走到宿舍。漱口，上床休息，闲话几分钟。一点四十起床，整理好来到教室，下午两点准时上课。”
　　“最后，下午五点四十你从教室走出，做着和中午一样的事情。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称其为晚上。
　　“从此刻开始到睡觉前的近六个小时，只要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你可以任意放肆挥霍。学渣们可以躺进啤酒瓶里沉浮一千次一万次，学霸们可以钻进书堆里一千次一万次，普通人可以出去散散步，约会，看夜景，逛街，或是偶尔斗志大发的时候去图书馆蹲上一晚。”
　　总之，你很自由。我们一直喊着要做自由人，甚至说，自由是一项权利。现在我们拥有大把的自由，却突然感到无所适从。自由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们在里面走来走去，刚开始很快活，很放肆，但是当我们走了很久也没有触摸到自由的边境时，我们开始心慌，不自在，并且虚空。
　　这个时候，你不再自由。你的心里全是疙瘩，全是枷锁。
　　不自由，来源于你的过分自由。
　　晚上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你的手指正好触摸上不锈钢冰凉的肌肤并且拿起它。十点准，你开始脱衣服并让水淋湿全身。半小时之后，你的衣服裤子被挂上了阳台的长杠。
　　之后，打开电脑，连接网络，在另一个虚拟世界里寻找现实里缺失的存在感。
　　你瞌睡了吗？我这单调的陈述像不像催眠曲？你感到不耐烦了吗？
　　可是这不过就是短短几百字，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分钟。这样的生活，我却已经遵循着他的脚步走了三百六十五天。
　　机械运作久了，总有不灵光的一天。闹钟的发条绷得越紧，坏得也越快。我现在感到自己越来越累，已经走不动了。
　　当新生变成老生，当绿色的叶子枯黄之后再次重生，当你眼中的神采在慢慢散落，你不再成为他人眼中的焦点。无论你今天换了一件怎样美丽的新衣服，穿了一双怎样吸引人的鞋，发型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无论你怎么走来走去，人们都不再会向你投来一瞥。
　　同样的人，我们看了上千眼上万眼，同样的事，我们做了上千次，同样的路，我们走过上千次，一切都早已经不再稀奇。
　　但这只是普通人的失落。
　　许青城也许永远都体会不到这样的落寞。
　　因为她永远都是人们眼里的焦点。无论走到哪里，她不必有什么动作，不必说什么话，她只要站在那里，或者轻轻走动，人们的目光就会被她吸引过去。
　　她的美丽，她的风华，她的灿烂与光亮，将时间不变的规律彻底打败。
　　可是这是事实吗？
　　人们看见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朦胧不可言说的微笑，也许她没有微笑，可是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线条的弧度构成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她走路的步伐比一般人快，经过人们身边的时候，衣裙飘飘，卷起阵阵香风，男生们转过头，望着她的背影，然后几个人勾搭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美女哪个学院的？”
　　“这模样，是校花级的人物了吧？”
　　“好像听说是叫许青城，13级的。”
　　“许青城？难怪，早听说过了，只是没有见过她本人。”
　　“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朝见美女一面，夕死可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爆笑。
　　其中一个男生拍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道：
　　“老徐，还不赶紧追？”
　　被叫做老徐的小伙子微微皱眉。
　　“怎么了？难道这样的人物还不够你看的？”
　　“她身后的男生——会少我一个吗？”老徐撇嘴道。
　　“哈哈，她可是从来没看过你一眼，看来你是没戏啦！”
　　一大群人哄笑着走了。
　　许青城就这样随时随地都在人群中惊起一阵波澜。在这里留下一片惊艳，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之后，另一处又出现一片惊艳。
　　人们都说她很沉默，虽然她脸上常挂着笑。
　　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的笑容，风华与惊艳，可就是没人看见她的失落。
　　“许青城也会失落吗？”
　　人们奇怪地问道，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没有人回答。
　　近乎完美的相貌，全校闻名，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行云流水的琵琶，专业成绩优秀。
　　她有什么好失落的？
　　追求者不缺，关注不缺，光环笼罩。
　　她有什么好失落的？
　　我偷偷告诉你吧，你去问问北环道的栀子花，再去问问毓秀湖的碧波，还有小径旁的杉树和白杨树，许青城的所有心事与失落，它们都知道。
　　那只大黑色、翅膀上点着几颗墨绿色的蝴蝶，它也知道，因为它曾经在白桦林里迷了路，并听见了一个美丽女子的诉说。
　　当然，她的日记本是最有权威的发言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是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善于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