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凉》禾明

4、那个夏天的暑假作业

　　四、

　　很快迎来了期末考试，那个暑假因为好成绩而变得格外轻松，我虽然落了一个多月的课，但是这却鼓舞了我的斗志，也或许是因为喜欢一个人的巨大动力，我考到了历史的最好成绩。

　　高二暑假，我正因为要有一个漫长的假期见不到靳远而有些失落的时候，我们再一次不期而遇。那是师范路最繁华的夜市上，我在排队等着买爆米花，这个阿姨的爆米花特别好吃，只是我看到了她背后的一个身影，是靳远吗？怎么是他？他在给那位阿姨挤住围裙的带子，然后站在旁边的水果摊位上卖水找钱，我赶紧仓皇而逃，一个晚上都反复想，我的出现会不会让靳远尴尬，他在打工吗？还是那个水果摊和爆米花摊是他们家的？那天晚上的天花板上布满了问号。
　　我的好奇心让我第二天站在巷口偷偷的看对面的那个水果摊。靳远没在吗？只有阿姨在呢，我正觉得奇怪，就听见背后有人说“你在看什么？”我慌张的回头，靳远就站在我背后。
　　“我我我我在捉迷藏呢，你家在这里吗？哇，我们住的好近啊，我在西边住。”
　　“我知道，我去过你家。”
　　“啊，是吗？哦，对哦。你你你这是要出去吗？”
　　“哦，我去替我妈妈回家吃午饭。”
　　我像一只犯了错误的小猫静悄悄地尾随着靳远来到了那个我一直眺望的水果摊。
　　“阿姨好，我叫夏宛晴，您叫我宛晴就好。”我的自来熟真是没有办法控制。
　　“哦，你好！“
　　“这是我高中同学，刚才在街口碰到的。”靳远淡淡的说着递给我一瓶水。
　　“哦，好，是不是上次受伤的那个同学，好多了吗？”
　　“嗯，全好了，阿姨，已经全都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
　　“啊，好好，太好了，你们在这里玩一会儿，想吃什么自己拿。”
　　阿姨说着收拾地上的一些菜根，好像刚刚在摘菜。
　　“妈，我来收拾吧。”
　　阿姨跟我客套了几句就走了，我竟然见到了我故事里男主人公的妈妈，他们并不太像，但是阿姨很爱笑，比靳远感觉要亲切。
　　靳远开始忙着里里外外的收拾，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喝水，看着他，难怪做值日做的那么麻利，看来是经常在家里帮妈妈的忙的缘故，等他一头汗的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喝着水看着街对面说，“你怎么不去捉迷藏了？”
　　我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弱弱的说，“我被逮住了，所以不玩了”。
　　我觉得当时的空气都凝固了，被谎言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必须得讲实话，刚想说话，就听见靳远说“你昨天排了半天队，怎么没买爆米花就走了？”
　　“昨天？排队？哦！”拍手称赞，“我特别喜欢吃阿姨做的爆米花，我以前就经常买，只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们在成为同学之前，我就见过几次你来买爆米花“
　　空气再次凝固，我被靳远强大的气场震慑住，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我我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印象，原来在医院被他的自行车撞到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之前就见过很多次吗？我失忆了吗？

　　我像是一个被逮住的有企图心的小偷，很没底气的和靳远说着话。后来抱怨到暑假作业好多我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靳远说其实也没有很多，分到每一天有计划地慢慢做就会觉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那个中午过得好快，正值最炎热的盛夏里，我紧张的喝了四瓶水，阿姨在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回到店里，见我还在多少有些讶异，我赶紧说要先回去了，阿姨说宛晴你住的近吗？我说我在动物园西边住，很近的，阿姨客气的说以后经常来玩啊，让小远骑车送你回去吧，虽然路不远，但是太阳大，不要中暑了。我看了靳远一眼，他好像没有听见的似得，赶紧说没事的阿姨，没那么娇气，就两站路，我自己走可以的。这时候靳远走过来说走吧，我送你，腿刚好一点，别走着了……

　　哇咔咔，在腿好了之后，我又一次有机会坐在了靳远的后座上，心里的开心无以言表。

　　三天后的中午11点，我的暑假作业出现在了靳远家的水果摊上，我把作业递给他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书，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竟然戴了一个黑色边框的眼镜，跟平时太不一样了，特别有学问的样子，我说靳远你终于也近视了吗？哈哈哈哈，太好了，你戴眼镜的样子太可爱了。他推了推架在他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框，一副意料之外的错愕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这表情激发了我的斗志，你的表情让我很尴尬好吗？怎么了，我不能来吗？师范路是你们家修的啊，我遛街碍着你了吗？我遛街路过看见你给你打个招呼不行吗？是谁说的我有什么事需要他做，他一定会努力做到的？我我我，我为了这次相遇绞尽了脑汁，想了无数貌似合理的借口，几个晚上辗转反侧鼓足了勇气才拿着暑假作业站在他面前的，他的这幅表情还是让我很不爽……

　　“你帮我看看这几个题，我不太会！“

　　就是这样华丽丽的开场白，让尴尬消失于无形，让一切归于平静，靳远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给我解题，他讲啊讲啊直到下午两点多钟，阿姨拿来了好些冰镇的西瓜说让我们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做题，我条件反射般的赶紧说不用不用，阿姨，我不渴，您太客气了呢，我已经很麻烦靳远了……我忙着说客套话转身却看见靳远在一遍安静的吃西瓜，啊，才想到他一直做题讲解，好像连水都没有喝。阿姨说宛晴你也吃啊，别客气，天气热，你们一会儿去家里学习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姨已经把西瓜递到我手里，我说谢谢阿姨啊，又瞄了一眼靳远，他仍然静静地吃西瓜，不说一句话。

　　我吃完西瓜准备告辞，阿姨说去家里做作业吧，我说不用了，谢谢阿姨的款待，今天靳远已经帮我解了好多题了，他也累了，我先回去了。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感觉有些提不起劲头来，刚刚还骄阳似火的天空突然阴沉下脸来，雨突然就倾盆而下，我赶紧躲到公交站牌下避雨。老天，你也了解我的心情吗？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心情现在好像也阴沉沉的。我是怎么了，从前一直傻乐傻乐的我，现在变的敏感多思，会因为靳远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而患得患失，夏宛晴，你是怎么了？我用手抚了抚额前的刘海，顺势伸手进入冰凉凉的雨水里，雨滴在手指间流淌，为什么我的心也是凉凉的，它怎么了？

　　正望着雨雾出神，感觉有人在我身边站立，我侧转过头，看见靳远被雨水打湿的脸，这平静看不出任何神色的表情一如从前，但还是让我心里一暖，他轻轻地收起伞，不说任何话，就像我没有期待会有如他来给我送伞这般，我也没有惊讶他的到来，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大雨哗哗的下，街巷都太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雨声，我也不想说话，好像从前也没有安静的听过雨声，原来雨声也可以这样美妙，像是唱着一首时而悠扬婉转，时而铿锵有力的歌。

　　“你怎么能确定我不会冒雨跑回家？”
　　“如果你不傻知道避雨的话应该就没走多远。”
　　“如果走了呢？”
　　“那就回去呗。”
　　“那我就不会知道你曾经来给我送过伞。”

　　我侧身抬起头看着他，靳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他穿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衫，米色的短裤，我很少有机会看到他不穿校服的样子，不得不承认，靳远可以把很普通的衣服穿得很有感觉，他的确是个帅气的男孩子，有挺拔的身材和让人看着很舒服的眉眼。我经常想，靳远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从才华到样貌，不得不说，在靳远身上，优秀已经成为一种气质，一种习惯。

　　或许察觉到我在望着他出神，“怎么了？”

　　“哦，没有，我是在想是不是做好人好事不留名会比较值得尊重？就像雷锋叔叔一样。”
　　“留名也值得尊重。”
　　“靳远，那你呢？你有没有做好事不留名？”我狡黠的说。
　　“没有吧？！”
　　我盯着他笑，冲他眨眼睛，“没有吗？”
　　他看着我，起初没反应，后来后来后来，靳远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笑的弯弯的眼睛。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哇，天晴了，好大的太阳啊，被晒到了！”我假装用手挡在前面遮挡阳光，从手指间的缝隙里偷看他的笑脸。他冲我笑了，这是第一次吧？！
　　“哪有，雨这么大，你也不担心回不了家啊？”
　　“有你陪我我担心什么，啊，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我突然跳进雨里，伸开双臂在雨中跳着叫着，哇，雨水真的好凉。
　　“靳远，你就是嫌我烦也得帮我解题做暑假作业，谁让你是班长呢，你就当做好人好事吧！”我在雨中大声的对靳远说。
　　“你快进来！”
　　“你说行不行啊？”
　　“行，你快进来！”
　　“我听不见，你说到底行不行啊？”
　　“行行行……”
　　这时候靳远已经撑起伞跑出来为我遮住了雨，我的心里小鹿乱撞。
　　“你说过我有事可以找你的，没反悔吧，我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事情要你帮忙呢！”
　　“嗯！”
　　“你的社会实践报告想到题材了吗？”
　　“没有”
　　“我帮你想到了，你可以写做家教这个题材怎么样？谢谢我吧？如果不是我，你的社会实践报告又得像往年一样胡编乱造了！”
　　“那你的题材编好了吗？“
　　“我刚想好了，我的题材呢，就由你来帮我编一个，我给你个真实的题材，你帮我编一个当做还我的，怎么样？公平吧？“
　　靳远又笑了，他笑的很可爱，显然他被我这无厘头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法搞得很无奈。
　　“你的逻辑还真严谨呢！夏宛晴同学”靳远光然大悟的点着头笑着说。

　　我们一起坐在站台里等雨停,雨下的不紧不慢，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

　　“腿这样可以吗？刚好了也没多久。不是说受过伤阴天下雨都会不舒服吗？”
　　“没事，如果一个人受过伤却总还惦记着伤口，那即便伤口已经好了也还是会觉得疼，我不想它，就会觉得我的腿还跟以前一样！我还是可以做从前的自已，不是吗？”

　　靳远沉默了，出神的看着我，他好像陷入了另一个四维空间里，我用手在他眼前摆摆，
　　“怎么了？你刚才神游到外太空逛啦？”
　　“啊，什么？”
　　“啊！”我长叹一声，“没、什、么！“假装认真地摇头回应他。
　　靳远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就好像太阳快要升起前的那一点点光亮，让人想要探寻这束光背后的世界。
　　“嗯，你说的对，夏宛晴，你真的很勇敢很坚强！真的。”他认真地对我说。
　　我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逻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轻轻的把伞放进我的手里。
　　“你一个人坐车回去可以吗？我得回去帮妈妈把水果摊收拾一下，她说今晚不开了。学习有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我点头，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他转身走进雨中，雨细细密密的下着，我看着靳远跑进雨雾里的背影，靳远，你也会有时感到孤单吗？你也会有别人不能触碰的心事吗？

　　我经常想最亲密的朋友应该是无话不说的，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是最贴心的知己好友，你不跟别人说的秘密我知道，我的秘密也只有你知道，但是现在却发觉，或许，总有些情绪，是说不出来的，总有些难过，不是说了就可以减轻的……

　　我的暑假作业在靳远的有效辅导下顺利的完成，物理一直是我成为好学生的阻碍，尤其是跟电有关的题一律不会做，被尹哲嘲笑为电盲，我一直未能雪耻。在靳远耐心的辅导下，我终于搞清楚了初中就学过的欧姆定律，什么电流电阻串联并联的，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关于电学的任何试题，我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也感叹不管多白痴的问题靳远都从来不会嘲笑我，总是耐心的细细讲解，即使讲过的还不会他仍然不厌其烦的给我讲第二遍，第三遍。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能和学霸有如此近距离的互动，多亏那从天而降的自行车，如果不是靳远的承诺，纵使我再厚脸皮，也不能这麽心安理得的麻烦他。如果说写作业解题是共赢的话，我的附赠收获就是学会了用电子称称水果，吃最新鲜的早市西瓜和水蜜桃，我还可以摇着小把手用高压锅爆米花，可以随心所欲的吃香甜可口的爆米花，阿姨会给我放双倍奶油和巧克力，这个夏天过得有滋有味。

　　不知不觉，暑假已过了大半，我所有辅导书上的难题都被靳远一一破解，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我提议要靳远陪我去动物园看小动物，还没等我说万就被他断然拒绝。我不再跟他说话，专心研究电子称和爆米花桶
　　“你可以帮我看一会店吗？”
　　“你去哪？”
　　“回家给我妹妹做晚饭。”
　　我才意识到今天阿姨一直没有过来，“阿姨不在家吗？”
　　“恩，我妈去探望亲戚，这两天都不在家。“
　　“哦，等等，你还有个妹妹吗？“
　　“嗯。“
　　“亲妹妹吗？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怎么都没有来过店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妹妹激发了好奇心。
　　“你怎麽这麽多问题？我问你个问题吧，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靳远边说边递给我一本书，“悻悻然见於其面？不知道什么意思？是要考我古文吗？“
　　“你一下午都在诠释这句话的意思。等后天妈妈回来再一起去动物园吧！带着靳瑶一起去。“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啊！“我激动之情无以言表，抓着靳远的手臂摇晃着。
　　“一下午撅着嘴是因为这个吗？“
　　“我才没有来！”
　　看他准备离去，“等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你给妹妹准备的晚饭有我的份吗？我是好孩子，不挑食，什么我都吃。我现在真的是很饿很饿的了，”我冲着靳远眨眼睛，他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确定午餐吃那么多晚饭还吃得下？“
　　“开玩笑，切，如果午餐吃了就不用吃晚餐的话，那高一学好了还不用升高二了呢，更不用上高三，大学也不用考了，那这世界该变得多美好！“
　　靳远笑着边收拾东西边说，“认真一点，不要称错重量找错钱。”边说边递给我一个水蜜桃。
　　我郑重的点头，看着靳远笑着离去，突然发觉，他好像比以前爱笑了呢，是因为我吗？

　　我打着饱嗝靠在躺椅上，“靳远，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才修炼的这么优秀的？学习又好，还有十项全能，会帮妈妈的忙，照顾妹妹，还会做菜，你真的是太出色了，让我等平庸之辈自惭形秽啊！“

　　“这麽夸我算是付给我的报酬吗？“
　　“我不用支付报酬的，靳远同学，你忘了你承诺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吗？“
　　“当时是这么说的吗？原话是这样吗？“
　　“原意是这样的，你不是想耍赖不承认了吧？“
　　“好吧，就算是失忆忘记也不代表没发生过，所以如果哪一天我忘了，你就像这样时常提醒我就好！“
　　我窃笑，心想他竟也会跟我开玩笑了。靳远忙完手下的活，突然坐到我身边郑重的问我，“你最近有见到尹哲吗？”
　　“有通过几次电话，奇怪，她一个暑假都没来找我呢？”靳远突然提到尹哲我才想到。
　　“董乐昨天跟我说尹哲她奶奶病了，她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奶奶。”
　　“啊？在哪家医院？怎么尹哲都没有跟我说？“我突然很自责，觉得自己很自私，一个暑假都在想着怎么接近靳远，竟然都没有意识到尹哲这么大大咧咧疯玩疯闹的人一个暑假都没来找我的原因，我这算是什么朋友？
　　“怎么了？”
　　“董乐没说在哪家医院吗？我得去看看奶奶，看看尹哲。“
　　靳远或许觉察到我的手足无措，“好像是省立医院心内科，不用太担心，董乐说已经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