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凉》禾明

3、大事件 青春里的伤

　　三、大事件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对曾经期待的高中生活有些失望，怎么一天到晚都是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卷子啊，高一啊，总应该有些比写作业更有趣的事情做才对。或许大家都期待平淡如水的生活里可以有些“大事件”发生。那个时候电视里正在热播韩剧《星梦奇缘》，我们竟然还有些羡慕男女主人公悲情的故事，曲折的人生，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长大，才能拥有一些烦恼呢！“总是这样没心没肺没啥事可发愁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呢！”尹哲这样仰天长叹。
　　虽然我没有这种感叹，但是我却迎来了我的“大事件”。
　　那是春雨贵如油的季节，一个无聊的礼拜天，我有一搭无一搭的说怎麽总是下雨，外公家院子里的仙人掌要被淹死了，俊伟就哼哼唧唧的跑掉了。
　　俊伟是我外公家大院里的一个小弟弟，我们在一个大院里住了很久，我喜欢他的单纯善良可爱，他是个有先天性轻度智障的小孩儿，但是爸爸妈妈让他上正常的幼儿园、小学，童言无忌的孩子们总是会嘲笑他，说他是傻瓜，我曾因此愤怒，哭的无以复加，我说我弟弟不是傻瓜，他是最最可爱的孩子。我执拗的以为只有我能理解俊伟的世界，曾经有小朋友笑我说你老是带着俊伟玩，智商会变得跟他一样的，我非常自豪，骄傲的大声说“我愿意”。“yes ！I do！”这句对女孩子来说很重要的话，我第一次是为了俊伟说的。他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在每年的寒暑假里，他是我最忠诚最喜欢的小伙伴，我们一起在大院里乱跑，扑蝴蝶，捉蜻蜓，粘知了猴；我给他讲匹诺曹逗得他哈哈大笑；我们一起在外公的院子里浇花；去黄河边的菜地里偷茄子，摘丝瓜；偷拿外公的衣服给地里的稻草人穿；在彩霞漫天的傍晚去河里游泳；去马鞍山的桑园里摘桑叶喂蚕，被狼犬追的满山跑，跑掉了鞋子，跑掉了最喜欢的头绳。跟叔叔去玩，我不小心把脚別到自行车轮里，俊伟哭的比我还难过。我的童年里没有布娃娃，过家家，因为俊伟，我的童年里有了更精彩的记忆。
　　自从跟爸爸妈妈从北京搬回济南居住以后，我的家搬到了外公家大院的对面，隔着一条街，因为我的一个莫名其妙的担心，俊伟往对面跑去，我赶紧追出去，就在过马路的时候，俊伟没有看到一辆汽车开过来，我跑过去推开俊伟的时候，那辆急刹的车撞到了我，我被撞倒在地的时候头脑很清晰，没有昏迷，外伤也只是擦破几处，我还说没事的没事的，俊伟你别哭啊。
　　被送到医院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眼睛看不见，一下子陷入绝望中，只听见妈妈轻声的抚慰，“晴晴，没事的没事的。” 我的眼睛怎么了，可能哭闹了一阵子后就因为药物的作用沉沉睡去。全家上下都如临大敌，爸妈姨夫都是是医生，他们给我做了全身的检查，后来得出了结论，右膝内侧副韧带断裂，需要手术，脑CT显示脑部受到撞击，不需要手术，有待观察，眼睛看不见与此有关。当天腿部的手术就顺利的完成了。
　　“晴晴，腿疼吗？这个止痛泵疼的时候捏一下就会感觉好一点，麻药过了会有一点疼，不怕的哈。眼睛没事的，不着急，你姨夫是脑外科的专家，他说你的眼睛没事，暂时的看不见，很快就能好，知道吗？咱们一家子都是医生，都在这里陪着晴晴哈。”外公一直拉着我的手心疼的说我们家晴晴最勇敢了，什么都不害怕！
　　外公是军人，他的承诺是有千斤重的，我相信他不会骗我，右膝的刀口在麻药过去后开始疼，但这种疼痛被黑暗的焦虑掩盖，那种恐惧，那种黑暗中的无助是可以看得见光明的人不能理解的，如果你从来不曾看见过这个世界，或许不会有这种恐惧，但是你看见过，知道太阳升起的早晨，落日后的夜晚，那这种不知道几点钟不知道周围都有什么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像是一个突然被上帝收掉了欢声笑语的孩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里。
　　第二天，老师和同学们都来看我，他们拿来了好多纸鹤和幸运星，尹哲说你一会儿就能看见我们把你的病房装饰的像花仙子的城堡一样呢。还说《还珠格格》第二部里的紫薇也是由于撞了一下眼睛看不见了，那一段特别浪漫，她眼睛好了以后第一眼看到了尔康，你说你希望第一眼看见谁啊？同学们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后来老师说宛晴需要休息，大家都先回去吧。尹哲她们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叠千纸鹤和幸运星的彩纸，让我没事叠着玩。虽然我头有些痛，耳朵一直隆隆作响，但我还是分明了每一个同学的声音，董乐说靳远家里有点事，他说另找时间来看你。
　　那个最无助的下午，我在听“我想我是海”，歌曲的悲伤气质太符合我当时的心情了，寂寞无奈中还有些许的期待，我终于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当我的耳机被轻轻的拿开的时候我很烦躁的说“妈，我知道耳机对耳朵不好，你可不可以别再唠叨了，我看不见，又走不了，如果再不听见一点声音我会害怕的，我真的很害怕，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流。”我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孩子总会在妈妈面前袒露自己最坏的情绪，我以为会听到妈妈一如既往的安慰，病房里却安静极了，我伸出手寻找妈妈，碰触到了到了一种温暖，我的手被轻轻托住，“我是靳远。刚才在楼道里碰到阿姨了，她说我直接进来看你就可以。”
　　沉默，沉默，我继续坐在床上叠幸运星，自己的坏情绪被他看到让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能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就客套的寒暄着，问我叠的什么，我说幸运星，他说这个放纸鹤的瓶子已经装满了，我说同学们叠的，我想装满这个幸运星的玻璃瓶，那个时候可能我的腿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沉默，依旧沉默，靳远说学校里都在说我的事迹，还有电视台来采访，都说我见义勇为，很勇敢。
　　“大家都误会了，我一点都不勇敢，也没想过要见义勇为，如果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考虑我都不会跑过去，如果我知道眼睛会看不见，如果我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如果我……“我再一次情绪崩溃，突然重重的的躺下去。
　　我说出了当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靳远显然被我的这番话噎住了，我紧闭着双眼，眼泪往耳朵里流，我感到耳际的头发被轻轻地捋开，有一双温暖的手帮我擦拭留下的眼泪，我们的第一次有温度的碰触是在那间绝望的病房里。这是来自爸爸外公等亲人以外的一个并不亲密的男生的碰触，那种感觉很奇怪。我停住眼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靳远的脸，他微微的皱着眉头，一副很焦虑的样子，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你别害怕，没事的，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这个时候护士进来换药，为了固定右膝的韧带，我腿上打的石膏从脚后跟一直到大腿跟，我的下半身是没穿衣服的，只盖了被子，护士示意靳远出去，他说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我一直盯着他看，他没有觉察，我看见他拿走了那些叠幸运星的彩纸。
　　靳远，我恢复光明后第一个看到的是你。靳远，我能看见了。靳远，是你给我带来的幸运吗？！我望着被轻轻关上的房门又哭又笑，房间真漂亮，到处挂满了幸运星和纸鹤，还有窗台上百合花的阵阵清香，好美啊，这个房间。原来绝望与幸福只在一瞬间呢！…..
　　“护士姐姐，快叫我妈妈，我能看见了呢！

　　住院的第三天，午后的病房里安安静静，我能听见自己轻轻地呼吸声，妈妈让我睡午觉，我哪里能睡得着，重新回归到这个光明的世界，我被幸福感淹没了，我兴奋的毫无睡意，但为了能让她安心的去办别的事，我还是假装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我听到了房门开启的声音，靳远，他悄悄地进来，把一个装满幸运星的玻璃瓶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探头看了看我，房门又被悄悄地关上。我的心砰砰乱跳，我仔细的端详着那个昨天还空着今天已经装满的幸运星的玻璃瓶，笑弯了眼睛。
　　我用手指轻轻地划过亮晶晶的玻璃瓶。靳远，是你叠的吗？你都没有睡觉吗？你的生物钟还真是随时可调的啊！
　　那一个下午我都在捧着玻璃瓶傻笑……
　　尹哲总是隔三差五的来看我，她说你这满满一瓶幸运星都什么时候叠的啊？我笑而不答，心里看满了鲜花。
　　同学们再次集体来探望我时是出院以后的家里，我特别注意了靳远看到我房间最醒目位置的那一大罐幸运星时的表情，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声没响的放回原位置，表情波澜不惊。这个家伙可真会装蒜。
　　“明天卸了石膏我就可以去学校了！”大家都很高兴。捆绑在我腿上一个月的石膏终于可以光荣下岗了，大家纷纷在我的石膏上签名，我在分解的石膏片里挑出了靳远写名字的那一块。
　　经过这个大事件，靳远对我来说，已经不止是一个高中同学那么简单了，他听过我的心里话，他为我叠过幸运星，他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但是我知道，他很懂得关心别人，很真心的默默付出，可能对他而言，我只是个受伤后惊恐失措的同学，幸运星也只代表对同学的一种祝福，或许对靳远来说我仍然不过是他的一个高中同学，我更不会自不量力的以为人家会喜欢我，但是我喜欢靳远这件事我已经很明确了，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以不用讲的，安安静静的，不受打扰的喜欢他，真好！
　　卸掉石膏我还要拄拐杖，爸爸上学送我，董乐发动了我们班的五个男生放学轮流送我回家，周一到周五，每天一个，我们的monitor值周三，送我回家的路上，他仍然很少说话，只是认真的听我说，偶尔回应我，我坐在他的后车座上，心像是要飞起来了。
　　我的腿终于大好，医生说以后要少做剧烈的运动，不能持久站立，三年内少提重物，我的右膝内侧有一个长约10公分的疤，医生虽然做得是美容修复，但它仍然很清晰，爸爸妈妈怕女儿爱漂亮介意这个醒目的疤痕，找来各种除痕的办法尝试。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我觉得跟很多不幸的人比起来我真的是太幸福了，没什么可抱怨的。虽然右膝还是经常会因为站立而肿起来，虽然我能清晰的摸到里面固定韧带的那两颗钉子经常撕扯着我的膝盖，虽然它比天气预报还能准确的预测下雨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的眼睛能很快就恢复光明，我有那么疼爱我的亲人，还有那麽多关心我的好朋友，还有靳远的幸运星，我拥有的太多了，这个小伤痕正好提醒我，夏宛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