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贵客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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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中午时分,正是稻香楼又一个忙碌的一天。而在今天，如今圣上的八弟，周王赵元俨携随从家眷，与几个十几岁的孩童，一齐驾临稻香楼，说是要到此楼尝鲜。
周王赵元俨不仅仅是京城出名的书画大家，更是有名的厚德识礼的亲王。众人都知，这位亲王从小喜好品尝美味名吃，最近稻香村接连的创新食品，不仅让京城众人开了眼，更是提起了周王的兴致。正巧过年时节，官场无甚要事，也得闲能带着诸人来此楼尝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鲜吃食，也顺道赏雪吟诗，过个惬意的下午。
说实话，准备一桌能让亲王乃至圣上大悦的好菜对尹富进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驾光临。往常，王爷贵人若是来到稻香楼这种民间酒楼，都会提前两三日通报一声，让酒楼能有时间调动些奇珍异味，准备些耗时费工的菜色。也让酒楼能提前几日贴出告示，通知周围民众几天后有要人来访，不便接纳散客。可是这突然的驾到，却让稻香楼没个准备了。当王爷的诸多马车停在稻香楼前时，楼里充满着正觥筹交错的食客，嬉闹喧哗声不绝于耳；而厨房又只留着平时待客的猪羊牛肉和时令青菜，并无多少需从南方调运来的特产水果。食材虽说不上缺乏，却少了些稀有的山珍海味。
在这种情况下要招待好王爷这种贵客，又要上一桌好菜，还要满足王爷尝鲜的要求，创造些新鲜菜色，这可让尹富进犯了难。
尹富进紧张的亲自引王爷入了个安静的厢房，叫伙计端上几盘爆米花和新炸的薯条招呼随王爷前来的几位十几岁的小少爷。抽空让机灵的伙计通知后院的尹夫人和后厨的王一水后，又让王宝好生招待着王爷，一会儿慢慢的把狮子头烧肉，酱卤鸭头这几道稻香楼的百年名菜端上来。待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后，便辞了王爷，一路小跑着跑到了后厨，跟尹夫人和王一水商量去了。
尹富进边擦着头上的虚汗边看着一样正发愁着的王一水。稻香楼已经是百年的大店，期间也接待过不少名门望族亲王贵客，但这种情况对王一水来说也是第一次。人心越急越静不下心，王一水眼神飘忽的望着案板上洗好的青菜，面前挂着的肉菜，和正忙着给散客们做着饭菜的伙计们，一时也支支吾吾，没个主意。
这时候，尹夫人带着丫鬟牡丹，领着一身红衣的尹梨梨来了厨房。
“王伯伯，能不能给我个炉子，放上木炭点起火那种，再给我们个锅，一点生肉生菜和佐料好不好，我想跟哥哥去亭子里边吃边玩呢！”还未进门，稚嫩的女童声就响起来了。
“啊呀，王进哥哥”，等到尹梨梨看到正在案板上奋力切着红薯片的王进时，“你一起来吧，带上这个红薯片，我们一起煮煮吃好啦！”
“安静点！像什么话，没看到你王伯伯跟王进哥哥还忙着呢么。”尹夫人眉头紧锁，抬起手顺势装作要打人的架势在尹梨梨背上拍了两下。“牡丹，快带梨梨回去，找尹杨在后院吃午饭去。”
牡丹应了一声，拉着尹梨梨就往外走。而这时的尹富进却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呢喃着“火炉，肉，煮，火炉，涮锅…”呢喃片刻，尹富进突然一拍大腿，望向王一水，喜悦的说到：“一水弟，快按刚刚梨梨说的，给准备个炉子，放上烧好的木炭。”转身又让王进去楼里找王宝，知会王宝带客人去院中池塘上的水上楼阁“赏月楼”，说是让王爷边赏雪边吃个稻香楼新推出的特色菜系。
这边，王一水还愣在原地一头雾水着呢。尹富进接着说道：“一水，把咱那个雕花砂锅拿出来。放上今早熬制的大骨头，再放上葱姜蒜和花椒大料，放上西湖莲子，枸杞子和新干枣，对了，再放上些杭白菊，鲜菇和干贝，做成底汤。做涮锅吃。”
王一水这是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古代的鼎烹么？”
“对，没错，是古代的鼎烹，可我们现在食料丰富了些，做这个也算是推陈出新了吧。”尹富进顿了顿，“只是，你可得保证着汤底要好喝鲜美，别让王爷扫了雅兴。”
王一水笑笑，“这可没问题，我也同你一样，跟着师父，学了不少年呢。”说完这句，王一水打发尹富进去招呼王爷贵客，自己赶忙吩咐伙计，准备起食材来了。
新鲜的牛羊鱼肉，由手艺精巧的刀工，切成薄厚均匀，无刺无骨的肉片，整齐的磊在泛着碧绿色泽的瓷盘之上，红白肉上配上剪成花型的芫荽叶，分外喜人。红薯，白菜，小青菜等时令蔬果，洗摘干净，切剪成长短统一的薄片和长条，放置在装有用萝卜雕成的山川走兽花果状形形色色精致雕花的瓷盘之中。而嫩滑的豆腐，各式的菌菇，更是切得方方正正，洗的干干净净，一并放入盘中给呈了上去。
在这赏月亭处，石桌旁坐着雍容华贵的近十人，桌上则摆放着精致碗筷，和一一由王一水把关的新鲜涮料，和用麻汁做底，加入蒜泥，腐乳，韭花酱，芝麻调成的美味蘸酱。尹富进同王宝和几个机灵的伙计则站在一旁，紧张的看着王爷紧蹙的双眉，不敢出一点儿声响。
“这，可是，略似古时的鼎烹？”周王拎起雕花镶金的墨色竹筷，眼睛看向桌内那正翻滚着的白色骨汤，咕嘟声阵阵，令人食欲大增。
“回，王爷，这是草民由古时鼎烹改善的新式涮锅。”尹富进看王爷眉头渐渐舒展，便招呼王宝和几个伙计上前，帮王爷涮烫食材，等到嫩红的牛羊肉转成灰白色，等到蔬菜烫到略微变软，再分到各个食客碗中，如此看来，这阵势，倒是有点儿像现在因服务而出名的“海底捞”呢。
“好好好，味道不错，又能推陈出新，果然是有百年传承的稻香楼。尹掌柜，你可谓是京城餐饮界的翘楚啊。”周王同亲友品尝碗中美味后，笑着说道。
“谢王爷赞赏，这涮烫之法，只是幼女与贱儿玩耍时想出的，不足挂齿。”尹富进红着一张胖脸，深深鞠躬答道。
“嗯，还有这种说法，倒也有趣。”王爷随意应承几句，将碗中美味送到口中。
虽然尹富进和几个伙计这个中午是战战兢兢，紧张非常，但就这顿饭来说，周王赵元俨和随行亲眷是吃的十分惬意。用罢午餐，周王看这园内风景不错，便起了带众人游览一番的兴致。
实话说来，这稻香楼门楼后的待客前院，虽然面积不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宇，池塘；庭院，树木；花草，动物是一个不落。虽然已是寒冬时节，万物衰败，大地苍茫，白雪覆盖了整个院落，但定睛一看，却又能发现不少独特的景致。
松树挺拔，粒粒松针依旧苍翠欲滴。配上附在松树层层枝条上的皑皑白雪，碧绿交映着雪白，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透露的光芒，别有风味。屋顶上的白雪经阳光照射融化开来，滴滴水珠在滚落屋檐之时突然遇冷，凝结成锥状的透亮冰体，整齐的码在屋檐之上，如同一片短小的冰帘。而这池塘旁的枯树虬枝映着嶙峋瘦石，苍茫荒凉中透着一丝画意与韵味。最有韵味的则是池塘旁在寒冬腊月依旧盛开着的嫩黄色腊梅，株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朦胧的光色。也不知道是那白雪依恋花朵，还是花朵不让雪花离开，嫩黄色花朵配上白色雪花，竟是有了股淡雅的风韵。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周王赵元俨望着这天地间的几株腊梅，突然内心感到丝丝荒凉。想着原来的时候在宫中，先皇也常常带着自己兄弟几个赏雪赏花，而如今兄弟各在其位各谋其政，而作为臣子也要藏住锐气，遮住锋芒，不免心中有些叹息。
而周王也不知道，他这吟诵的前人诗词，他陷入的回忆，竟然我们的尹大掌柜犯了难。对尹富进来说，算多难的账，做多繁琐的菜，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但惟独这吟诗作对，是万万拿不出手的。就连王爷刚刚吟出的诗词，对他来说也如天文，只能感到丝丝悲凉之意，却万万不懂其中含义。便不敢接话，生怕自己说多错多，惹了王爷不满。
而他这一沉默，却让在池中小桥上驻足的人群更陷入了沉默之中。寒风吹来，吹干尹富进额头上的闷汗，他不由哆嗦了一下，正想着随便开口转移话题，缓解一下这尴尬气氛的时候，一个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
“叔父，我倒不觉得这寒梅堪恨，反而，这寒梅惹人敬佩。”尹富进撇头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锦衣华服，身着青色绣花长袍和淡棕色狐毛大衣。精致雕琢的脸蛋上残存着孩童的稚气。
“哦，允谦，那你是为何喜爱这寒梅？”王爷转头看着这少年，微笑问道。
“回叔父，寒梅为寒冬独生的花草。经得起严冬酷寒，忍得了风雪霜冻，是这冬天独一无二，独树一帜的花。它不与万花争艳，只忠于自己内心，赠世人暗香无数。吾亦愿有此傲骨！”少年一本正经的说到，字字清晰，铿锵有力。
“好好好，你哥教的好啊”周王笑着拍了几下手，又转身问在狐裘衣少年身边的两个披着暗红色斗笠的十几岁的少年，“允良，允熙，你们有什么看法。”
少年应声，也皆是赞叹这腊梅高洁的言语，暂且不提。
正当周王和随行游人还望着那几株腊梅花树时，这篇花丛却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红色袄衣，红色皮靴，一身红的尹梨梨正跑向这几株腊梅呢，对她来说，她虽知道今天来的贵客是王爷，但并不知道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后，这王爷竟有闲情雅致在院子里赏景。而她现在，正从后院跑到这里，想着躲避来自哥哥尹杨和王进的雪球袭击呢。
说起来是这样的，当时牡丹把梨梨拉到后院与尹杨用过午餐之后，梨梨便看着这厚厚的白雪心痒痒。毕竟上一世她工作在南方，这种大雪在人生中也就见过几次。这雪，竟然让她想起小时打雪仗堆雪人的场景。便在饭后小息之后，偷偷叫出正练字的尹杨和在后厨择菜的王进，几个人到后院堆起雪人来。
但孩童调皮，没过一会儿，这堆雪人就成了雪仗大赛。
梨梨的突然出现，可把尹富进吓了一跳。赶忙让王宝上前去把尹梨梨带过来。王宝也是机灵，从桥上跑下，拉住梨梨，还用眼神制住正追来的尹杨王进，可是却没制住已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抛物线的雪球，硬生生挨了一记。
尹梨梨被满头雪花的王宝带到了尹富进和王爷面前时，她已经明白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堆人是何等人物。赶忙学着之前看过的电视中的行礼场景，恭恭敬敬的给王爷鞠了个礼。
王爷的随行女眷被这行着像模像样官礼的小姑娘和后面跟着的正尽力拍打着自己身上残雪的伙计给逗乐了不少。
“这是草民的小女，年方九岁，性子调皮，给王爷添了麻烦。真是道歉。”尹富进红着张胖脸，行着礼说道。
“哈哈，很是可爱，听说这涮锅是你想出来的？”周王看着面前这个有着粉雕玉琢小脸蛋，被一身火红色包裹着的小姑娘，摸了摸头，轻声问道。
“回王爷，我们都叫这种东西“火锅”呢，就是放在火上的锅，最适合冬天热热的吃啦。”尹梨梨仰起头，扑闪着大大的眼睛，朝着王爷说道。说罢，尹梨梨歪头看向王爷身后那个一本正经的狐裘少年，这少年正歪头，装作不看自己的样子呢。
“王爷，我娘叫我去厨房拿东西，就先去啦。”尹梨梨看向周王，露出甜甜的笑容，对王爷和父亲行了辞别礼之后，拉着王宝，朝着厨房走去。走到拐角，她转头朝少年看去，却发现这少年正也转头望向自己。而对赵允谦来说，当看到如火焰般的红衣女孩转头望着自己，眨着双眼露出笑容时，他心中一惊，连忙扭过头去。
这王宝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梨梨究竟为何要拉自己来到后厨。若是拿什么东西，叫小厮便是，却也不好细问，只默默跟着梨梨走入后厨。
尹梨梨从橱柜中拿出昨日缠着王一水做的米花糖糕（用白糖和蜂蜜熬成粘稠的糖汁，加上少量腊梅花碎和核桃碎，浇在爆好的大米爆米花上，一块块的脆香甜美），包入刷有桐油的纸张之内。踮起脚在王宝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便像个审查官一样去正洗着碗的伙计们那边玩儿去了。
当赵允谦跟在王爷后面想上车的时候，突然看到稻香楼的伙计王宝对他挤眉弄眼，等到他拿过王宝偷偷递给他的桐油纸包后，便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的少年脱去狐裘，打开纸包，只见雪白透亮的米花糖糕，散着淡淡的甜香味道。耳边回响起王宝轻声对他说的话。“这是梨梨给你的，想对你就昨天之事道歉，这叫米花糖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可是这京城独一份儿的呢。”突然他心里一动，掀开车厢的帘子回头看去。
人群熙熙攘攘，稻香楼已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贵客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