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录》黛月白

4、最佳损友 世事艰难啊

　　从东门走回紫林十一栋不过一刻钟，足够让柏茵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她开开门，邱心瑶和陶思羽都还没回来，寝室没开灯，只有独在待在屋里的张华开着她的小台灯在看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语气略有惊讶：“这么早？”
　　“怎么不开灯？”柏茵啪一下把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她看了一眼张华，觉得她书桌那儿怪乱的，也没多想，笑了笑：“你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没事，”张华细声细语道：“你们都不在，我自己开着灯，浪费电。”
　　柏茵点点头，看着张华背对着自己温书的瘦弱身影，也没再多说。
　　她们寝室，只有张华一个是农村户口。
　　刚进大学时，大家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平时都会照顾着她。她们三个谁要是给寝室带饭，当着四个人的面就不算钱了；到了冬天看张华床面上单薄，也会嚷嚷着家里寄太多被子来了借故匀一床给张华。但是，虽然她们极力而隐秘地对张华表现出善意，她们也没能成为一个和谐友爱的寝室。女孩子爱逛街，柏茵也经常被陶思羽和邱心瑶拖出去，连着张华一起。
　　但是毕竟家庭环境和成长条件的不同，使得张华和她们越走越远。
　　她看到她们买几百块钱一件的衬衣觉得不可思议，她喝着她们请的十几块钱的饮料觉得良心不安，她受不了剪个头发都要浪费一下午一晚上的学习时间。
　　她还有上了年纪的父母整日在地里操劳，她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要养活，她实在没有闲暇的时间和金钱用来挥霍和享乐。她急于独立，急于赚钱，她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用低人一等的身份去接受恩惠。她知道她的室友们对她好，但越接受，她越觉得自己可怜，所以她用渐渐躲避的方式委婉地拒绝了她们的好意。
　　后来，陶思羽谈恋爱了，邱心瑶也开始忙学生会的事，柏茵有自己乱七八糟的生活，她们寝室貌合神离，上课吃饭碰上了就搭个伙儿，大多时候都是各走各的，很久没有人数齐全地一起行动过了，只有晚上都回来的时候可以“卧谈”几句。
　　要说可惜，是有一点儿。但是柏茵还没玻璃心到这个程度，说到底，寝室就是计算机随机排列出来的许多个无规则集合，碰上合得来的算你运气，碰上合不来的算你倒霉。
　　没人规定上个大学非得搞一出永生难忘的寝室姐妹情深，又有什么可悲春伤秋的呢。何况柏茵觉得，自己实在算是烧过香的了，至少没有奇葩怪胎和勾心斗角，有些寝室……那真是不提也罢。
　　世事艰难啊……要说真朋友真闺蜜，还是自己找的臭味相投得好。
　　刚想到这儿，臭味相投的那个就找来了。
　　秦晗探了个头进来，脑袋上还箍着洗脸用的一个蝴蝶结，一见柏茵坐在椅子上感悟人生就没脾气了，不解道：“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什么？”柏茵把她迎进来，掏出手包里的手机，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她这才注意到，她和陆庭川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不过……说不定以后也没什么事需要联系了。
　　柏茵道：“我在外面，没听见，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秦晗把她的蝴蝶结摘下来，抓着她的肩膀晃了两下：“今晚是大结局，你前面的补完了吗？”
　　——就是这位，非常没节操地拿她俩的友谊作威胁，还赌咒说“你要是认真看完觉得不好看我生吞鸵鸟蛋”，逼迫柏茵这几天要死不活地把二十几集韩剧灌了下去，就是为了今晚一起看大结局。奈何柏茵看到倒数第二集，还是没发现好看的点在哪儿。
　　“补完了。”柏茵挑眉：“明天去超市买鸵鸟蛋？”
　　“什么！你居然觉得不好看！”秦晗不可思议道：“你是不是女的？”
　　“……”柏茵心说，当初要是知道你这货会迷上韩剧，打死我也不和你好。

　　新闻学校下属四个系，新闻、广播电视、广告、传播。柏茵她们寝室的全是广电系的，而秦晗这个死花痴是广告系的。军训的时候，因为新闻学院总体来说男生少，便被集中分到了一排。柏茵和秦晗同被分到全是女生的二排，由于个头差不多而站到了一起。
　　大伙儿初来乍到，都怀着四处交朋友的心，彼时柏茵还没现在这么喜恶分明，刚从她妈的魔爪下放飞出来，浑身上下洋溢着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生命力，还算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当戴着迷彩帽的秦晗扭过头冲她笑出一口白牙，特别是两颗虎牙，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之时，柏茵被这妮子自来熟的劲儿和神采飞扬震了一下，随即大方地回答：“我叫柏茵，广电的，你呢？”
　　“啊，我是广告的秦晗。”秦晗笑嘻嘻地说：“都姓‘广’嘛，请多关照。”
　　柏茵一笑，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教官们来自大名鼎鼎的二炮，一水儿精壮高挑的黝黑帅哥，唯一她们二排的教官是个胖乎乎像个厨子一样的家伙，叫刘钊才，真够“二”的。每天休息的时候，别的排都在看帅气的教官打拳或者一起唱军歌提升士气，就他们排蹲地上听招财哥讲怎么在部队里有技巧地偷着上网和吃好吃的。
　　不过，招财哥虽然色相不足，但是人是十分有趣的，经常色诱女生们说：“你们好好站军姿，站得好，我让隔壁的沈教官过来给你们露两手。”
　　沈教官是这批教官里最帅的一个，他带的一排正好站在二排不远。
　　就有女生忍不住笑了：“招财哥，你怎么不自己露两手啊？”
　　——那是因为有天招财哥给他们示范“蹲下”指令时，由于身形过于圆润，腿还没盘上来呢，啪嗒一声，一屁股墩子跌在地上了，偏偏那天好地儿被人占了，他们排只好站在下坡处，结果招财哥还顺势滚了两圈儿。
　　从此以后教新动作他再也不自己示范了。
　　大家不约而同想起这一段儿，都哈哈哈哈地低笑起来。
　　招财哥为了找回教官的尊严，很没尊严地咳了两声：“笑笑笑，就知道笑，你们这些小姑娘，成天除了看帅哥还知道什么？”
　　见这群姑娘们根本刹不住车，赶紧找个人开刀：“柏茵，还笑！”
　　柏茵立刻稳住抽搐的嘴角装严肃。
　　他穿梭在队伍中间，看谁站得不直就敲一下，走到柏茵这儿停住了：“好了，休息！原地解散！”
　　大伙儿顿时跟没骨头一样软塌塌的，找水的找水，找纸巾的找纸巾。
　　招财哥看了眼远处，就近对柏茵说：“你去沈教官那儿说一声，让他把一排拉过来，咱们一起玩玩。”
　　柏茵正喝水呢，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就跑到一排那边去了。
　　柏茵虽然长得不错，但高中时期没怎么跟男生接触，都在看漫画搞学习和妹子们打闹，且高中男生跟猴子似的又傻又闹腾，有几个上来尝试的也被她无情地打发了。所以她在这方面还是比较青涩的，不太懂怎么跟男生这类生物打交道，于是她跑过去之后，见沈教官不在，立刻傻眼儿了。
　　一排的男生们也很好奇怎么突然有个质量不错的女生独自过来了，见她四处张望，窃窃私语起来，很快有个男生站起来问她：“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柏茵整理了一下措辞：“请问你们沈教官呢，我们……刘教官找他。”
　　“刘教官是谁啊？”
　　“啊啊……她是说招财吧？
　　“二排的厨子？”
　　“胖子找沈帅什么事啊？”
　　听了男生们一阵口无遮拦七嘴八舌的讨论过后，柏茵觉得自己那点儿礼貌意识还真是多余的。
　　站起来的男生说：“我们教官去那边接水了，马上回来，你先跟我说吧。”
　　“对，跟他说就行，他是我们排负责人。”一个男生站起来，牛皮糖似的揽着他的肩膀介绍了一番，又嬉皮笑脸地问柏茵：“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靠！”
　　“边儿去。”被揽着的男生捅了牛皮糖一下，无视他扑上来的拳打脚踢，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是二排的？那咱们一个院。我叫付杨，广电的。”
　　“我也是广电的，我叫柏茵。”她感叹了一下男生之间的友情真是简单粗暴，这才几天已经是互相殴打的关系了，来回几句说明了来意。
　　“哦，这样啊。”付杨颇为轻松地回过头问歪七扭八坐地上插科打诨的男生们：“咱们去二排吧？”
　　“好耶！”
　　“招财还是靠谱的嘛，昨晚不是白答应的。”
　　“谁让他跟咱们沈帅赌球输了呢，哈哈。”
　　“不枉我请他吃了两串儿鸡翅！”
　　柏茵：“……”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恍然大悟二排同胞们俨然已经被厨子给卖了。
　　她看着男生们纷纷站起来活动筋骨就要往那边走，连忙道：“你们不用跟沈教官说一声吗？”
　　万一集体被罚怎么办？
　　“不用。”付杨爽快地摆摆手：“教官跟我们说二排休息了就过去，他一会儿直接过去。”
　　……合着根本不用她来叫，人家在这儿等着呢。
　　柏茵深深觉得被招财卖了两次。
　　她跟一群兴致颇高的男生们一起往二排走，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被动接受了不少信息，比如被付杨一肘子捅到想吐的那个是广告的曹广均，又比如招财每晚都跟一排的汉子们厮混欠下了不少赌约。柏茵思量着，不知道还要被卖多少次。
　　到了二排，柏茵果然见帅得卓尔不群的沈教官和胖墩儿厨子站在一起说话，那画面让她不禁想到了老夫子和大番薯。
　　男生们一见沈教官立刻自动自觉地呼啦啦站好队列等他说话，可见沈教官不仅帅，而且很有威望。
　　二排女生们见状集体感叹，唉，别人家的教官……
　　沈教官道：“应刘教官的邀请，咱们一排过来一起休息一下，大家有什么想玩的？”
　　有人举手：“快问快答！”
　　“好！”招财道：“我看沈教官很有诚意，就先抛砖引玉，代表一排的同志们接受挑战吧。”
　　说罢得意洋洋地看了看二排女生们，目光里颇有深意，看，还是我了解你们吧。
　　女生们立刻附和：“好啊好啊！沈教官第一个！”
　　沈教官也不含糊，爽快应了，接受着女生们一系列的盘问。一开始还有人装模作样地问什么“当兵几年了”，后面的问题全是“有没有女朋友”，“谈过几次恋爱”，“都是谁追的谁”之类的，饶是沈教官肤色黝黑，也快扛不住女色狼们的围追堵截了。
　　“好了！”招财拍拍手：“你们都问完了以后咱们玩什么？换人！咱们排出来一个！”
　　柏茵心觉不妙，赶紧低头，没想到还是没逃过一劫，只听招财道：“估计我的美食经没人想听，就咱们排负责人替我吧。柏茵！出列！”
　　柏茵：“……”
　　女生们面面相觑，她们排什么时候有负责人了？不过现在也幸灾乐祸有人顶缸，纷纷拍起手来。
　　柏茵心里快把刘钊才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默默在心里扎小人儿。
　　不过大家都看着也没法，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同寝室的邱心瑶第一个捧场：“平时喜欢干什么？”
　　柏茵：“看电影。”
　　付杨跟上：“喜欢的杂志？”
　　柏茵：“《环球银幕》。”
　　秦晗举手：“最近一次看的电影？”
　　柏茵：“《单身男子》。”
　　招财悠悠道：“喜欢的鸡翅口味？”
　　柏茵：“……蒜香。”
　　大伙儿七嘴八舌了一会儿，曹广均跳起来：“有没有男朋友？”
　　“……”柏茵微微低下头：“没、没有。”
　　底下有人起哄，柏茵害臊，招财颇为人性化地把她换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坐回秦晗旁边。
　　秦晗神秘地靠近她：“你也喜欢看电影？”
　　“啊，对。”柏茵道：“你也是？”
　　“嗯！每次有新电影上映我都会去电影院！”
　　“我也是！”
　　“晚上散了去吗？正好有个新片儿……”
　　“嗯嗯，我正打算去的……”
　　两人从这一刻起成了很有共同话题的电影发烧友，虽然不同寝室，但是时不时就去对方寝室串门，挤在一起用电脑叽叽喳喳地看电影，电影院也成了两人出没频率最高的地方。
　　整天站军姿啊拉歌啊，军训的时光虽然热得慌，但还挺有趣的，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尾声。
　　后来，曹广均追了柏茵一阵子，期间无数次被同班的毒舌女秦晗和同排的好兄弟付杨嘲笑挖苦。结果没追上，他也没怎么低落，四人倒是成了不错的朋友，直到现在还是经常一起出去吃夜宵的关系，只不过那段往事时不时被扯出来调侃。
　　这都是前话了。

　　——关键是，柏茵万万没想到，曾经跟自己品味一致得令人发指的秦晗怎么大二一开学就迷上了韩剧，还本着“好姐妹之间要有乐同享”的原则执意拉自己下水，这真是不能再糟糕了。
　　柏茵深深地开始怀疑自己遇人不淑，并且担忧着自己的观影走向。
　　她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见秦晗举着一只爪子在她眼前晃：“喂，你遇谁不淑了？”
　　柏茵：“啊？”
　　秦晗翻了个白眼：“你把你的心理活动说出来了好吗？”
　　“……”柏茵也懒得掩饰：“你啊。”
　　秦晗叉着腰：“哼，你该感谢我给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可以要求关上它吗？”
　　“……”秦晗真想抽她，直接道：“管你呢，你说好陪我看的，快开电脑。”
　　“是是，吃了这么几天慢性毒药，可不得给自己一个痛快嘛。”柏茵投降状，在秦晗掐上来之前转过身去开机，这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张华不大不小的翻书声，想了想，对秦晗说：“还是去你们寝室吧。”
　　秦晗瞥了一眼张华，会意道：“也行，走吧。”
　　除了柏茵的寝室门，秦晗回头看了一眼，她跟张华不熟，仅限于见面打招呼，边走边小声问：“她这么刻苦？大晚上的还看书。”
　　“嗯。”柏茵不欲过多评价，道：“她也挺不容易的。”
　　秦晗感叹了一声，又开始兴高采烈地给柏茵科普韩剧有多好看云云……
　　柏茵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张华看了看轻轻关上的门，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她用手肘遮住的、凌乱的书桌上，有几本教材的扉页上写着“柏茵”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