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咔嚓 无鞘之利刃 ...


  •   因为赵高那句“看好了,别死了”,我得到了良好的待遇,比照记忆里罗网的牢房规格,至少在配置上还真是没亏待我,赵高走后还有人把我从墙上放了下来让我自行休息,以便明天他们主子来扎的尽兴。
      我软躺在地上看着遮挡住上方灰灰的石壁,身体里仍然提不起内劲,骨肉也无气力,墙角的壁灯微弱的燃着,忽明忽暗,周身唯有静默的暗影陪伴。

      “哈——”我突然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想必穿透头顶这片灰暗的石壁,外面月色依旧婉约清丽,依稀犹如前朝。

      终是不复当年了……

      ******

      “看样子,过的还不错?”赵高一入内,嘲讽模式立即开启。
      “托你的福,还可以。”我靠在墙壁上回道,“居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相随,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因为有些话不能给外人听到,你说呢?”他站立于我身前,脊背挺直,微扬脖颈,只以眼尾余光斜视我,从那目光中就传来一种凉薄的味道。
      “哦?”我不可置否。

      “你不觉得,你有些奇怪吗?”他好似突然有了莫大的谈话兴趣,开始和我聊了起来。
      “嗯?”我现在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只希望赵高对我的兴趣能拖到有人救我之时。

      “你对帝国并无叛逆之心,”他俯身下来,眼神锐利,“同墨家也非志同道合,那因为什么?“

      我眨眨眼,看着他泛着冷光的双眸,缓缓道:

      “因——为——爱——情?”

      对面的人果然立刻皱起了他秀丽的眉毛,双唇抿紧,弯下膝盖伸出手卡住我的脖子,“敢耍我?”

      “没有”我痛快答道,准确的说我真的没有骗他,所以确实很坦然,虽然这个原因听起来的确挺荒谬,因为省略了很多中间环节。

      他卡住我脖子的手没有再加力,就只是放在那里,我会心一笑,赵高知道我说的是实话,面对他,谎言只会被看穿进而激怒他,增加他的怀疑。
      不要说谎,这是能和他相处下去的条件之一,这点上我一直做得很好。

      “笑什么?”他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我。
      “没什么。”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我看着他冷色的双眸,嘴角微弯,即使身处下位,但这一局胜者是我。

      “还有很多时间,”他也了然扬起眉梢,整个人恍若出鞘的凶器,并非浩气荡然的君子名剑,而是泛着阴寒血气的刺杀利刃,缓缓俯向我,激起我身体原始的颤栗,然后一字一顿道:“我——们——之——间。”

      冰凉细小的针刺入手腕中,昨日的痛楚窜起。
      封狱的每根针都是特制且侵泡过足够长时间的药水,而赵高技艺熟练到并不需要看就可以下对位置。
      封狱之所以要一针一针下,也是因为它所带给人的痛苦效果是叠加的,每一针之间互相联系,明明痛到极致却又不让人昏死过去,只能在痛苦里挣扎直到内心崩溃,回答刑讯者一切。
      我面前的这个人,他欣赏于犯人哭泣绝望的屈服,喜爱于犯人内心崩塌的臣服。

      我只是看着他毫无温情的双眸,而他也细细地用目光描绘我的面容,不放过我一丝一毫的神情。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目光绞缠,双方相持。

      [如果有一天你我为敌,会怎么样?]
      [罗网要背叛帝国?]

      漫长的闷痛升起,火烧的灼痛于胸处蔓延。

      [说说而已。]
      [会杀了你。]

      [你会怎么样?]
      [大概……会杀了你。]

      食指锐痛突起,仿若血色四溅,红色一片,看不清眼前,看不到他的容颜。

      [什么大概啊,你一定会杀了我的。所以就算为了不与你为敌,我也不会背叛帝国,放心吧,赵高大人,喂喂,别一副要杀了我的表情。]

      “唔——”

      拇指——指尖——关节

      食指——指尖——关节
      ……

      剪刀——张开——合起

      咔嚓、咔嚓、咔嚓

      ……

      “啊——”伴随着破喉而出的痛呼声,隐约又是谁低沉不屑的笑声:

      “呵”

      而我满眼血色,耳际模糊,看不清,听不明。

      “我说过,还有很多时间。”他挑起我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动作轻柔,“第二针而已。”
      “……”我抽搐着说不出话。

      “告诉我,然后,我给你解脱。”他一点一点把我的额发、鬓发整理好,宛若情人间的轻抚,“或者舒适的床铺,侍女端来的暖茶,亦或珠宝华服,”他靠近,轻声喃语,“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你对帝国没有敌意,甚至都不恨我,那又为什么要替那些叛逆分子掩藏?”
      白皙的手指落在我眼上,“如此美丽,就应被人好好珍藏,而不是像如今。”他眼含疼惜,音质柔软:“不要再想着等人来救你,罗网的最新密报,盖聂他们出了封锁线后,没有人回来,没有人回来救你。”那声音中怜惜意味越加浓烈,“你看,他们都不在乎你,你对于他们只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罢了。”他停手,仔细的以目光逡巡着我,缓缓问道:“墨家?道家?……阴阳家?”

      我疼的筋疲力尽,眼皮沉重,不想说话,就要闭上双眼。

      “……都不是?”赵高音线恢复冷漠,指甲按住我的眼睛,“敢闭上就再也别用眼睛了。”

      我立刻条件反射的张大双眼,直盯他——不涉及原则问题,多听话,也是能和他相处下去的条件之一,我同样做的也很好。
      他愣了下,意外的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墨家没人来救我?”
      “对,是不是很伤心?你拼了命的送他们出去,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他恶劣的嘲弄道。

      “那我就放心了。”我松口气,现在的桑海就是龙潭虎穴,既然走了,就别回来,虽然……我也期望过有一个人会来救我。

      “太假了。”他毫不留情的戳穿我,“明明是希望有人来救,你不是死士。”
      “这是人之常情,理智是一回事,感情是一回事。”

      “愚蠢的人才拿这种话安慰自己。”
      “所以你是聪明人。”

      “你是在嘲笑我?”
      “我是夸你啊。”

      “……”他停住不再接话。
      “……”我也停住,习惯太过强大,顺嘴就调侃了他。

      “你真的很奇怪。”他沉声道,“……没有恨意。”
      “因为是敌人,你怎么样对我都应该吧。”还说过会杀了我。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是一回事,你的原话。”
      “……”他嘴越来越犀利了,我奇怪是事出有因,我反而觉得他很奇怪,每次刑讯都是恨不得我死,结束后气氛却急转,现在居然和我在聊天,谈心,这是要打感情牌?

      “我们认识?”他问。
      “不认识。”这辈子的确不认识,难得,他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阴阳家?”
      “没联系。”身体的抽搐频率降了下来,封狱用来逼供重要犯人也是因为这点,疼痛与幻觉会把人弄崩溃,但不会造成外在的伤害。

      “我不是阴阳家。”阴阳家的门槛太高,一般人想入门都入不了,阴天抬头看星星,看不见?那是没天赋,阴阳家用心看,区区乌云怎么能挡得住心之眼。

      “但你可以被阴阳家做手脚。”他神色冷漠道。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也许真是阴阳家?
      “精神倒是恢复的快。”
      “……”所以要再来一针?

      “果然是硬骨头。”
      “嗯,你就喜欢这样的。”居然跳过了再来一针这件事?
      “……”
      “嗯?”为什么不说话了,莫名感觉自己又赢了一局?

      片刻静默,他思索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早晚有一天,要把你们这些人……这天下……”
      他的眼中流露出的是对权力渴求的欲望,比之以前,那种对权力的野心更加浓重,像是没有了束缚的利刃,要直逼天际。
      这太危险了,以赵高的能力手腕,当丞相已是极限,不是说他人不聪明,而是再高的位置需要的不仅是聪明,更需要广纳天下、海纳百川的气度,如果要以己力登上那个位置,赵高他缺乏这种气度,阴谋只能潜伏于暗处,阳谋才得以大白于天下,剑走偏锋终究是小道,天下必然需要大道!

      “你……”我只说了一个字就无法继续,要说什么?站在敌人的立场上,劝他收住野望?我默读四个字——自知之明。
      他眸光流转,突然刻薄的嗤笑道:“你在担心我?一个深陷牢笼的犯人担心我?”

      “是啊,看在我关心你的份上,要不要考虑把我提出去?”如果使些手段能换点舒适,我会毫不犹豫,可惜他能看穿谎言,假的真不了。
      他轻蔑的撇了我一眼,“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如果你告诉我你隐藏起来的秘密,”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立于颊侧,“我也许能留你一命。”

      “不然要划花我的脸吗?”我好奇的看着他,以前他曾经说过,我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能看了,如今是想要亲手毁了它?

      匕刃内压,印入皮中,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潺潺流下,淌过下颊、脖颈,温暖了因封狱而冒着冷汗的肌肤,由于封狱疼痛余烬未熄,匕刃切肉的疼痛我反而感受不到,只体会到了一股暖流自上而下游曳而过。

      “刑讯不恨,封狱不惧,不担心容貌被毁,不怨恨无人相救,却也没有抱着必死之心,你真不觉得自己奇怪吗?”他持着匕首移开,换到另一边,“就像被阴阳家封印过一样,不像一个常人。”
      “你是在骂我不是人吗?”我抽了抽嘴角,虽然他拿匕首划我的脸,可我疼的是手,那种被挨根手指头剪掉的感觉,余韵犹在啊!

      “不,只是不太像一个完整的人。”
      “你也不太像。”你脾气喜怒不定,心性反复无常,那么多年也就我一个朋友,没有我,现在估计一个朋友都没有,还敢说别人不正常。

      “所以……”随着他的话,冰凉感再次贴于另一侧面颊,这匕首定是寒铁打造,因为我现在体温明显低于常人,都能从他因持匕首贴碰于下颚的手上感到温暖,要知道他的体温就够低了。

      “大人,密令。”牢房外有人道。
      眼前的人收回匕首,站起身:“算你走运”,转身离去。

      走运吗?
      身体不禁抽搐了下。

      含糊不清的话语掩在口内:
      谁说我无惧?
      我最害怕针。

      熟悉的黑暗袭来,思绪一丝丝抽离身体,急切地堕入那片黑暗深处——以期——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咔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