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一江绯月

2、选择我 离开你

　　炙热的七月，阳光无肆地烘烤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烤黑了男人们撩起的半个胸膛，烤化了美女们脸上精致的浓妆，路两旁的树荫下坐满了乘凉的闲人，聊赖地看着街上奥迪宝马抢过黄线，听树上扰人的蝉鸣与塞在车里的人狂按的喇叭声，前者就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后者却可媲美帕瓦罗帝在环球剧院里的高G音，刺激得你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像被送进烤箱的蛋塔，从里到外慢慢地膨胀，嘭得一下爆掉，然后再接着膨胀下一个，此起彼伏，直到所有的汗毛都直挺挺地竖在皮肤上。
　　路边一个卖充值卡的小贩揪过衣角胡乱抹了把汗水，继续卖力的吆喝，顺手摘下头上的凉帽拍打着晒晕乱撞的苍蝇，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一辆艳红的跑车在路边停下，卷起地上的烤干的土，变成浓烟吹向小贩辛苦摆放整齐的卡片，顿时卡片上蒙上一层灰尘，小贩忙用拍苍蝇的凉帽拍打着卡片，从小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早已被空气抽干了水分而变得坚硬的毛巾擦拭着，当然嘴里也没闲着，冲着拧着纤细的腰从车上下来的美女走出很远的背影破口大骂。
　　方蔚雨举着冰淇淋盒子一屁股坐在后面的石阶上，笑得很没形象，旁边的杨帆皱着眉头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掉快流到她手肘的冰水，她顺手把另一盒递给他，杨帆摆摆手拒绝，说：“很脏的，对身体不好”。方蔚雨白了他一眼，把两盒都放在自己身侧，作势全要吃掉，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把视线漫无边际地投向远处，低低地问：“你定下来了吗？”方蔚雨搅拌着冰的小勺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着搅起来，把巧克力和葡萄干搅得惨不忍睹，“定不定下来也不是我说的算，简历已经发出去二十多份了，一份都没有回复，我白花那么多心思制作得那么有内涵，有什么用，你看人家林冰，随便准备一张纸就有带冷气的高级秘书室了，谁让她老爸是总经理呀，所以说，有能力是行不通的，关键是钱哪”，看着她年轻倔强的脸上一幅世故的样子，杨帆的心就像炮冰一样凉。
　　又到了凤凰花开的时节，那么灿烂的七月，那么热情的七月，全是因为又有一群年轻人从象牙塔中走出来，带着年轻的朝气迈向社会，这本应该像人体里注入的新鲜的血液，从里到外涣发着澎勃的气息，但现在，起码对杨帆和方蔚雨来说，这一定是灰色的七月，毕业已经半个多月了，身边的同学早就一个个被公司签走，天南海北，各奔四方，几个同样没签到约的同学也收拾完东西准备回老家，学校里突然空荡荡的，以前走到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闲置，现在却变得好大，空得让人窒息，方蔚雨的心情也降到的极点，因为倔强，不是公司没相中她，就是她没相中人家，连最后那个风尘仆仆从广西来的民办企业也谈不拢，因为他开出的条件真的是太低了，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可杨帆始终忘不了那个憨厚的企业家临走时看他的眼神，然后他们就像很多人一样在各公司里游荡，应征了也不下二十个工作，对着那些没有表情的面孔笑了又笑，工资条件降了又降，但那些冷漠的人，永远都是那句职业性的客套话：“谢谢你关注我们公司，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所以，挑剔的代价就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大街上吃冰和车尾气。
　　“这也不是绝对的，有几个人像她一样，我们是读企业管理的，当然是要做行政，她却去做秘书，再说她的工作如果一开始就有人安排的话，还花钱上学买那张毕业证书干嘛……”，“对呀，还要有人脉，”方蔚雨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射出希望的光芒，“我们应该现实一点，没有钱，但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嘛，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准能遇到贵人呢，哎，你不说你有个什么远房亲戚在这吗，能不能找到？”杨帆转头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什么所谓的亲戚，我的未来是要我自己选的，不需要仰仗他们的恩赐，”方蔚雨被他突然强势的口气震摄得愣住了，但一股闷气瞬间顶上胸口，直冲脑门，“你说什么？！现在只是让你联系一些认识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一般的都没关系，起码能解决吃住的问题呀，我们不能再一直住校了，这样也很委屈你吗？”她气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眼框也慢慢地红起来，“全世界就你有骨气，你连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什么权力选择未来，你总说我现实，如果我现实早就签那个上海的公司了，因为你一句‘他们的合同里面有陷井’我就放弃了，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和你签到一个城市？”杨帆看她真的是急了，忙放低了声音安抚，方才她的大嗓门已经足够分贝引起不少人侧目，弄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烫。
　　的确，那天的上海公司条件相比来说还算不错，但除了合同里面有很多模棱两可的条款之外，杨帆更讨厌那个上海人看方蔚雨的眼神，还有最后评价她的话：“方小姐这么漂亮，很有明星气质，可以先做我们公司的行政公关嘛”，哪个招聘人员有权力决定签约人的岗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外资企业，行政公关，没准干什么呢，他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把方蔚雨拖出那个混蛋的视线，于是，这件事便成了两人心中的一根刺，每次说到工作的时候她就会翻出来发泄，但杨帆永远也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因为那真相甚至都有些可笑，方蔚雨太单纯，太简单，在这个人性危机四伏的年代，她真的是个另类，因为天真善良而变成另类，所以在他心中一直坚定着一个信念，就是要永远保护这个天真善良的另类。
　　杨帆又抽出一张纸巾给她，但被她一把手推到一边，一言不发地拿起另一盒炮冰站起身来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把炮冰塞到路边一个卖药的南方女人手里，那女人旁边坐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小男孩，四五岁左右，大大的眼睛嵌在瘦得颧骨突出的脸上，手里握着只剩下半瓶的矿泉水，看着炮冰不知所措，方蔚雨冲他不自然地笑笑，示意让他吃，那孩子看看女人，那女人摸摸他的头向方蔚雨点头笑笑，用手四处抠着冰淇淋盒子，怎么也打不开，方蔚雨连忙帮她打开了那个快被捏扁的盒子，拿出透明盒盖上的小勺递给那孩子，那孩子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拿着小勺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挖着冰，吃了几口挖了大大的一勺送到女人嘴边，那女人把勺推回去，抹掉他嘴边的巧克力汁，方蔚雨在一旁看得怔怔的，心里波动着酸酸的涟漪，扭头往公车站跑去，杨帆急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