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公园》凉楚

3、重逢（一） 十年前如此

　　除了工作之外我越来越感到生活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结婚很快被提上了日程，对于我来说这难免有些匆忙和慌乱，因为我太习惯了一拖再拖。但杜尧和我不同，效率永远是他的为事法则。

　　几日前他第一次带我去拜访他的父亲，尽管做足了准备但还是无法避免的紧张，好在杜父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没有杜尧的冰冷冷，也没有杜林的刻薄难缠，反倒时刻保持着慈祥的微笑，令人心安。他问了我许多，相识，家世，学业，工作等等，我也只能一一作答，尽管我过的太过普通，甚至是了然无味，但毕竟没有什么污点，这大概也是一种值得骄傲的成就吧。一晚上我和杜父聊个不停，杜尧在一旁专注于他的晚餐，只是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一两句。

　　晚饭结束后和杜父作了道别，杜尧便送我回家。夜已经很深，马路也变的宽阔起来，他却依然专注的目视前方。

　　“你说你爸爸会同意吗？”我忍不住问。

　　“会的。”杜尧淡淡道，“再说又不是他要娶你。”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有些犹豫，“可是杜林说不会让我们结婚的。”

　　“她的话你也信。她有那个能难耐吗？不过小孩子脾性，过过嘴瘾罢了。”

　　“或许吧。”我扭头看向车外。

　　“和你妈妈讲了吗？”杜尧问。

　　“讲过了，她很高兴，说终于有人肯要我了，让我替她谢谢你。”

　　“不谢。”杜尧回道。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她说要从日本飞来帮我筹划，但你也知道她总会帮倒忙，所以我劝了半天她才答应暂时不会来。”

　　“那这些就全权交给你了。”

　　“我？太复杂了，我搞不太懂。”我用手撑着脑袋，两眼无神的看着窗外，这些想起来就麻烦，“这点我还是遗传了我妈的。”

　　杜尧笑笑，扭头看了一眼我：“我不想搞得太过隆重，仪式而已。”

　　“你安排吧，简单点就好。”我也觉得太过隆重的婚礼有些可笑，想来想去我实在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做什么宣誓，甚至感动的要哭。以前参加过几次同学或同事的婚礼，见过太多的形式，每次看到他们站在台上讲一堆话，然后互相感动落泪自己都觉的有些不好意思，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有这相似的想法。

　　生活还是现实点的好。

　　这天突然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并不能让人舒心。我从公车上下来，用包遮住头走了几个路口才找到那条小胡同。自行车和各式货箱杂杂的堆在胡同口的一角，让本来就狭小的入口变的更为窄小难入。雨水打过，冲刷下一股股的泥水，污秽得令人作呕。我侧着身一点点的蹭了过去，生怕我浅蓝色的裙子上沾到泥水。

　　终于找到29号时我的头发已经被淋得湿透，一缕缕的粘在一起垂在脑后。我敲了好几下门，才有人应答跑出来开门。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撑着把雨伞，歉意却还是明朗的笑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天突然下起雨来了。都淋湿了吧。”说着用伞遮住我带我进去。

　　“还好，只是这胡同口也太小了些，找了好久才看到。”

　　“刚刚搬过来，东西都堆在那里，还没整理，邻居也抱怨了，不过这几天就会整理掉。”他推开屋门，请我进去。

　　“有没有毛巾？”我用手挤了挤头发上的雨水。

　　“啊，有，等一下。”不一会他便从一处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都淋湿了吧。”

　　“还好，谢谢。”我笑笑接过了毛巾边擦拭着头发边环视着四周，屋内堆满了各种器械显得凌乱，但这并不影响屋子原有的模样，厚厚的水泥之下房屋的结构独特而吸引。现在极少能见到这样简洁却不失特点的房屋了。看得出前屋主是位极用心的人，但如今为何又会卖掉？

　　“我叫吴起泽，是这家摄影工作室的助理。”

　　“啊，孟真，元素的灯光设计师。不好意思突然改变计划。”我擦完头发将毛巾还给了他，“谢谢。”

　　“没关系的，我们也不是那么着急。”他伸手接过毛巾，“原先的工作室还没有停掉，我们老大只不过想多花些时间好好整理这边，也没有多赶时间。”

　　“我先带你四处看看，老大一会才能来。”他作势要带我参观，我随后跟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的参观整个房屋。尽管他看上去年少但却介绍的一丝不苟，难得的认真。屋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的多，每移一步都别有景致，用来做一间摄影工作室未免有些可惜。

　　参观完毕，小吴助理从角落里收拾出一把座椅，仔细的擦去上面的灰尘让我坐下休息。等了很长时间，心里不免着急厌烦，对于等待我也缺乏应有的耐心，总是浮躁不安。

　　“或许堵车吧。”小吴大概看得出我的焦急，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应该是吧。”我有些心不在焉。

　　小吴起身问我是否要喝咖啡，我说一杯白水就好。因为即使一杯并不浓郁的咖啡也会使我夜间失眠。他倒来一杯水给我，接着又坐在一旁试图谈几句工作室设计上的想法，我的想法很简单，一切只不过是依从他们对灯光的需求和整个设计小组的整体设计。于是我花去许多时间去听他的建议。然而与其说是他的建议，不如说是他们老大的想法。听得出来他们老大的要求很高，想法也不一般，可以说他一个人便做全了我们整个小组的事情，或许他们有点搞错，我们并不是一间装修公司。

　　小吴正说得兴起突然一个身影从门外进来，丹宁色的衬衣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他低着头的头发一滴滴坠落，狼狈不堪。他一步夺门而入后，便只顾低头整理自己已然狼狈的衣服，小吴听到声响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道：“我们老大。”

　　我亦不自觉的起身，看着不远门前的这个落汤鸡般的男人。

　　“雨下大了。”他道，“毛巾给我。”

　　“老大，元素的人已经来了很长时间。”小吴回头冲我笑笑，便又跑到一处去寻干毛巾。

　　他听闻后抬起头看向我这边，我有些不自然的冲他客气的笑了笑。看他的身影好像有些怔住，愣愣的呆住了几秒，才抬步走了过来。迎着微弱的光线我才渐渐看清他的模样。大眼，黑发，有些消瘦的脸庞，干干净净的清爽，并没有那些所谓艺术家的不羁与颓废。他就像一个普通人，每天都会出现在身旁的普通男人，普通到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久违，却也似曾相识。

　　“你好。”我伸手以示礼貌上的问候，他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停掉了一拍才跟上我的节奏。
　　靠近我后的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味道，是种难辨的清香，若有若无，这种味道我曾是熟悉的。有些时候味道能刺激起你沉睡已久的记忆，模糊但却动人。我抬眼重新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他早先有些惊异的表情渐渐被我熟悉的微笑取代。十几年过去了，我尚还记得当年的我是如何的沉迷于这笑容，时间没有抹去它的美丽，一切彷佛回到旧时。

　　“孟真？”他率先问道。

　　“嗯，你是？”我点点头。时间太久，我记忆又太差，还是不敢肯定。

　　他明亮的眼神中滑过一丝失落，转瞬即逝：“我？你该不会真的不记得了吧。”

　　我笑笑，没有作答。

　　无奈，他耸了耸肩：“顾翰元，高一二十班的顾翰元。”

　　听到这曾经熟悉的三个字，我的心还是难免的震了几下，意外？惊喜？旧友相逢的感慨？

　　百感交集。

　　“顾翰元？我记得名片上有写你叫顾元。”我说。

　　他笑了一声，伸了伸手让我坐下：“那不过是我工作时的名字，你不是说过两个字名字才像大艺术家的名字嘛。所以，这一直是我的目标。”

　　“现在你已经是了。”我若有所悟。

　　他没再开口，靠在椅子上，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上下审视着我，他的每一道目光划过，我都觉得尴尬不已。我不适的动了动身子，目光看向一处，一心想着为什么小吴还没有回来。

　　“有多久没见了？”他问。

　　“大概十年？”我想。

　　他点点头：“差不多吧，自从高中你不告而别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我也没有不告而别吧。”

　　他垂下头笑了下，继而真挚的凝视着我：“日本怎么样？”

　　“就还好吧。”有些敷衍。

　　他也并不在意：“什么时候回来的？”

　　“念大学的时候就回来了。”我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水，“日本我还是不太习惯，总不如在这里熟悉。”

　　“也是。”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小吴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

　　“刚刚接了通电话，给你。”小吴将毛巾递给他，“老大，这是元素的灯光设计师，孟真小姐。孟小姐这是我们……”

　　他忍住笑打断小吴的话：“我们是同学，认识的。”

　　小吴有些惊讶，瞪着眼睛看向我，我笑着点了下头。

　　“这样啊，那……”

　　“那就让我们单独续一下旧。”他用眼睛示意让小吴离开，小吴瞬间明白了什么似：“那好吧，不打扰，不过我可以下班了吧，东西我可都整理完了。”

　　“去吧。”他道，小吴听后很是开心，离去前还不忘冲我挥手再见。

　　“你做了设计师？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你成了这么厉害的摄影家。”我说。

　　他笑笑，看得出他对目前生活的满意。他还是那么的自信，意气风发，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不自在。微微抬头环视了一眼屋内，准备切入正题，毕竟目前的我还是靠领薪水过活：“房子很好，所以你的想法具体是什么？听吴助理讲你绘了图纸？”

　　我的话有些令他意外，但很快他便适应了这样的转变，起身从一旁的桌上翻出一个文件袋，看上去沉甸甸，他笑着递给我：“随便的想了想，毕竟你们还是专业的。”

　　我冲他笑了下，接过袋子打开来，认真的看着图纸。每一张图纸绘的都极其精细，乃至角角落落的细节都有十分的考究。

　　“怎么样？”他问。

　　我抬头：“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想到找我们，你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不过无聊就画了些，你们尽管拿去，采纳一些也可，完全丢掉也可，在设计这方面我还是没有信心。”他笑说。

　　我把图纸收进袋中，小心的放入包中：“这样回去也算是能交差了。”

　　他笑道：“你不会这样偷懒吧。”

　　“是啦。”我看了下表已经快七点了，站起来准备离去：“已经很晚了，我得走了。”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因为还在下雨的缘故天空是一片昏黑：“雨还在下。”

　　“啊，是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这雨估计也停不了了，能借下你们的雨伞吗？”

　　“雨伞？”他突然有那么点心不在焉，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找雨伞：“算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他提议道。

　　我没有拒绝他的建议，一想起雨天还要去挤公交就浑身的不自在。

　　一路上他开着车，不时的聊些什么，不改以前话痨的本色，即使堵车很长时间，也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他总是有能让人心安与放松的力量，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