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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九章 馀花落尽青苔院 ...

  •   第九章馀花落尽青苔院

      南街。梧桐巷。白府。
      十指利落地在算盘上飞舞,一缕乌黑的头发自耳后垂下,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抖,撩乱了谁和谁的心酸。
      随着最后一颗算珠“啪”的一声停下,白思语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了面前厚厚的账本,一仰头靠在了椅背上,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揉了揉微红的双眼。
      白家家大业大,如今又全都托付在白思语一人身上,虽也有几个得力的人可以从旁协助一二,但到底还是靠她一人操持的时候要多些。在外人看来,白大小姐的经商头脑一点都不逊于那些商业老手,他们暗地里佩服她的深谋远虑,渐渐地就忘记了她今年只有二十岁。
      在那样的大户人家里,二十岁还待字闺中的小姐并不多见。别人不是不知道,娶了她便是娶了白家在商界的地位,故而上门提亲者也是络绎不绝。自然,多数都是看中了她商会首领的身份的商界人士。而白夫人心中总揣度着要将这独生女儿嫁到官宦人家才是,她思量着如今的白家自然是有钱有势,唯独没有的就是一个稳固的政治靠山。当年殷家的败落便是吃亏在这一层上,她当然也要打起这如意算盘。因而,对于那些在心里就把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的商人,她一个都看不上。而白思语自己呢,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心扑在生意上,任由母亲去一一回绝那些人,自己则一概不理。知道这些情况的人常常在暗地里感慨,怕是白家的生意生生把这姑娘变成了一个只会精打细算的商人,全无了半点女儿家的羞涩柔情。然而没有人知道,在白思语心里,曾经也有那样一块被深深藏起了的地方,只为某个人而温柔。
      殷叶,殷叶,殷叶……
      她忘不了儿时的那个人,还有他温柔的笑;她忘不了他伸向她的手,还有手里深深浅浅的野花;她忘不了,忘不了望月山上,夕阳拉长了他们相互依靠的身影……那些回忆透过斑斑点点的时光向她招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斑驳苍茫,仍旧是那样的簇新,簇新如早春二月里草长莺飞的青嫩韶华。
      她睁开眼睛,阳光跳跃着伏在她面前纷乱的案上,商会首领,她苦笑。人人都道她是为了父亲才尽力坐稳这个位置,然而对她而言,这个位置,她只是替她的叶哥哥守着。她要等他回来。
      明明已经到了秋凉时候,空气里却有让人窒息的闷热。白思语站了起来,伸了伸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屋外。
      秋日的午后,阳光有那样迷离的灿烂,像极了十五年前。
      心里有某种莫名的情愫在推动,她走到门口打开紧闭的大门,抬头看向街对面。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写着“殷府”的牌匾已看不出原有的颜色,整座府邸那样静谧肃穆地立在那里,空气里便有了弥散着的颓唐。
      她移动脚步走过梧桐巷宽阔的街道,走到那扇门前。铜环上已结了蛛网,在这样明媚的时日里滴落了丝丝缕缕的阴森。
      并没有多想,她伸出手去推那扇门,费了很大的力气,积年未动的门终于还是开了,就像是她心上暗红色的伤口,揭开了便是那样疼痛的过往。
      古旧的庭院,黑魆魆的屋舍,沁入肌肤的森冷,无人打扫的井台,无一不招示着这里已长年无人居住,无一不招示着她当年的罪行。
      井台边的那棵古树还在,十五年了,那棵树似乎又粗了不少。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记载了时光无情的雕刻,还有他们渐渐荒芜了的故事,渐渐寥落了的过往。
      她不自觉地走到那棵树下,伸开手臂抱住那棵树。当年,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手拉着手抱着这棵大树,却从来没办法环住它。
      那样美好的过往,那样疼痛的过往。
      那样鲜明的曾经,那样不堪的曾经。
      她紧紧地贴着那棵树,缓缓闭上眼睛。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吧?叶哥哥,我能感觉到,你还拉着我的手呢,是右手拉着左手,对吧?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说,等到将来,将来我们都长大了,就可以环住这棵树了,你说要和我一起等到那一天,你的左手,可以拉住我的右手。你还记得么?
      可是我长大了,你却不见了。我的右手里没有你的左手,我的左手里也没有你的右手。叶哥哥,你还在恨我对不对?要不然,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眼泪落到树皮的纹路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是叱咤风云的商会首领,即使是再棘手的事她也能尽量冷静地应对,唯独,唯独在想起殷叶的时候,她从来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然而她还是放下手了,从那棵树旁走开时眼里已没了任何潮湿的痕迹。她走了出去,合上门,回街对面自己家去了。
      她没有看到,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她刚刚留在树皮上的泪痕。

      北街。玉竹巷。梦竹堂。
      素白镶蓝的身影一闪而过,许梦竹手里端着一个敞口瓦罐从屋后的小厨房中走出来。正好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殷夜低着头走了进来。
      “回来啦!”她笑道,一面又端出两盘菜,“下午我上山采了点新鲜的野菌子,又在菜市口买了只肥母鸡给你炖汤喝,你身上还带着伤呢,要好好养养才行。”
      殷夜不说话,径自在桌边坐下,便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许梦竹也坐了下来,却并不动筷子,只支着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埋头狼吞虎咽。
      这殷夜,便是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殷家二少爷殷叶。当年的他从那场毁灭般的打击中逃脱出来,便更名为殷夜,开始了独自浪迹天涯的生活。
      “小叶子。”许梦竹突然开口了,“今天白天你都上哪儿去了?身上有伤还到处乱跑,整日的不见人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还有,虽说你家那事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但万一有人认出了你,还告到上面,这可就麻烦了。”她一面说一面盛好一碗汤放在殷夜面前。
      殷夜一仰头喝下许梦竹递给他的汤,这才终于开口:
      “你放心。”
      只简短的三个字,他便放下筷子走到门外去了。
      许梦竹看着他逐渐被暗夜侵染的背影,只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收拾碗筷。
      北街因在翠峰山脚下,位置要偏远些,再加上街口正好是繁忙混杂的菜市口,故而住户一向极少,玉竹巷更因毗邻着山麓,几年下来几乎只剩下许大夫一个人住着。这许梦竹的医术在京城里的确是为人称道,只是她行事低调,又到底还是个女子,平日里走街串巷替人医治,诊金则是可收可不收,收多少也多是因人而异而非因病而异,看到家徒四壁之人往往就分文不取了。
      传闻说她的医术是跟紫竹林里的断肠寒士学的,深得他真传,故而也颇得他本人赏识。据说,连她梦竹堂后的那片肆意生长的竹子,也是从紫竹林里移来的。
      十五年前,正是她在山脚下救下了私自从查抄监禁的府里潜逃出来的殷家二少爷殷叶。
      此时已入夜,殷夜背倚着一株弯竹,神色寂寥。他的眼前浮现出白思语抚着树干暗自伤神时的背影,而耳边,却仿佛还是儿时的言笑晏晏……
      那年他费尽心思逃了出来,只想着去山里避一避风头再做打算,不想却终因体力不支心惊胆寒,就这么晕倒在山脚下,被上山采药的许梦竹救起。性命虽捡了回来,许大夫也有心要藏起这个罪人之子,可他却再也不愿留在城里,只说不愿再看见这个让自己家破人亡的伤心之地,坚持要远走他乡。其实许梦竹心下明白,城里认识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冒险留下只怕他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就又要丢了。无奈待他养好了身子,便给他备上了盘缠,连夜送他出城。
      这一去便是十五年,想他小小年纪,这十五年的生活必是艰难异常,所幸机缘巧合拜了世外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武艺,便开始了隐姓埋名四处流浪的生活。然而十五年后,乡音不再相貌已改的殷夜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座城。
      到底,他还是放不下的。
      他是带着伤回来的。在某个夜里突兀地出现在梦竹堂后,跟十五年前一样意识模糊。许梦竹以一颗医者的慈心救了他,却在他苏醒之后才得知,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叶子”。
      许梦竹自是又惊又喜,连问他这几年的经历和受伤的缘由,可是如今的殷夜一概不答,只是在伤好之后默默地替她打柴挑水,做些体力活。偶尔也会消失个一天半天,却总能在晚饭前回来,不让她为他担心。
      他常常去梧桐巷,看看殷家老宅,也看看她。
      对于白家,他不是不恨的。当年的他还什么都不懂,但谁是陷害他殷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他还是知道的。浪迹天涯的生活逐渐将他打磨得坚强冷峻,甚至是有些残酷,十五年来他潜心习武亦是为了复仇。因而当他乍闻白老爷早在两年前就已暴毙,仿佛一下子,十几年来支撑着自己努力活下去的目标就这么没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虽说原也想着白家不仁不义,他定要他们家破人亡,但自那日甫一见到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白思语,他这才明白,他可以去伤害所有人,却唯独不能伤害她。
      可是在他心里,当年的不择手段里,她亦是占了一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九章 馀花落尽青苔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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