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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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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人面桃花相映红
苏荷回到家里,刚走到晚清阁门口,就有晚香来叫住了她:
“二小姐,大少爷说有事要找你商量,要你得空儿去他那儿一趟。”
苏荷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卧房。晚香和暗香跟了进来,服侍她换了衣裳。
“哥哥他现在人在哪里?”苏荷问道。
“方才十九王爷托人送来了一幅画儿。”晚香答道,“大少爷这会儿应该是在嫩寒居里头赏画呢!”
“嗯,知道了。”苏荷点点头道。
此时她已换上了一身蜜黄色的家常衣衫,走到菱花镜前。小丫头月香早已掀开了镜袱,苏荷于是对着镜子随手理了理云鬓,吩咐丫鬟们别跟着,然后便出了门,独自向苏府后院的私人画斋嫩寒居走去。一路秋景烂漫,别枝凋半,自有一番别样的苍冷与美好。
嫩寒居外种了几株瘦梅,此时并没到冬天,花虽未开,但褐枝横曳,随风微栗,自是独成一景。
门口有一块大石,上书一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屋里倒是很暖和,一进门便是一道高大的影壁,下部镂空雕花着的是几阕草书的小令,皆是从《花间词》里仔细筛选出来的,拓稿是苏文渊亲笔。上部是一幅意境清绝的《春江花月夜》,这幅画的底稿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苏泽兄妹俩花了一整夜细心商讨领会画出来的。
绕过影壁,便有丝丝缕缕的墨香袭来。嫩寒居里从来不焚别的香,只点着加了荷叶的杏木香,是用来防虫蛀的。这是从苏文渊的祖父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因为这样做不至于破坏纸墨颜料原有的醇厚气息。
嫩寒居里,四面墙上都有镂空挖出的各种图样的洞窗,以红木雕出的曲线勾勒,还糊着银红色的软烟罗。透过窗纱,梅枝隐绰。再后面是苏府的茶苑宜茗馆,远处依稀可见望月山的一带烟雨。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漆着白漆的松木桌子,线条温和,花纹精巧,是苏文渊的母亲的一件陪嫁。桌子一侧置了一个半人高的白瓷山水佛肚瓶,里面插着好几卷画,皆用棕褐色的绸带束着。桌子上齐整地排着笔筒、笔架、笔洗,另还有墨砚和镇纸,皆是四份,虽样式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品。
苏泽此时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金兽暖炉旁,手边放着一杯敬亭绿雪,正悠悠地冒着热气。
见妹妹进来,他连忙站起身,道:
“荷儿,来这里坐,这里暖和。”
“天还没那么冷呢。”苏荷道,但还是在哥哥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今年天冷得早。”苏泽道,“才刚过了立秋就有些寒意了。咱们这院子又空旷,到底还是注意些才好。”
苏荷微微一笑,道:“听晚香说哥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苏泽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向苏荷道:“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悦来酒家位置最好的那个雅间要到秋分那日才能空出来。你不是说想设宴答谢刘公子么,就定在那天如何?”
苏荷的眼睛一亮,耳畔又回荡起乌衣巷的箫鸣,心下又是一阵翻涌。
她的心思此刻就写在脸上,做哥哥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苏泽于是微微一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派人去送请帖。”
“哥——”苏荷的声音里带着羞涩。
“怎么了?”
“请帖……我来写好不好?”苏荷小声问道,脸颊上泛出两团红晕。
苏泽见她这副神情,于是又含笑打趣道:“怎么,人长大了,开始不相信你哥哥了是不是?”
“哪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泽追问道。
苏荷咬住嘴唇,抬起因激动和羞涩而亮闪闪的眼眸。苏泽从未在妹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自小养在深闺,及笄之前,除了父母家人、亲戚长辈,几乎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性,当然,除了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上官明日。而如今,她却如此突然地爱上了一个与她与苏家都并没有多少交集的人。苏泽自己也是文人,他当然懂得“知音”是不需要深交也已经彼此骨血相融的人,更何况刘离毕竟救过苏荷,她因此而心生感动,由之动了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担忧略略减轻了些。因笑道:
“好了,你要写就写吧。只是将来若是传到外头去了,人家说你这样的大家闺秀竟然会亲自给未婚男子写请帖,这般抛头露面的,到时候把上门提亲的人都吓跑了,可不要怪我没劝过你啊!”嘴上这么说,然而实际上的他是不容许别人动他妹妹分毫的,即使只是动动嘴皮子。
“这有什么?”苏荷满不在乎,“你过去还不是总拿着我的笔墨出去给你的那些朋友看?怎么?这就不算抛头露面了么?人家要闲话,我就说是你教的。”
“你这个丫头啊——”苏泽说着捏了捏妹妹的脸。又道,“等会儿叫暗香去澄心堂拿我的名帖,这事儿就用不着惊动父母了。”
苏荷点点头,暂时放下了这件事,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
“听晚香说十九王爷给你送来了一幅画。”她说,眼睛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卷半开的乌木镶银边夹绫缎卷轴上。
“就是这个。”苏泽道,在妹妹眼前缓缓展开画轴。
苏荷看时,只见是一幅暮春图。一树桃花零零落落,半洒在芳草萋萋陌上,一条银带般的溶溶春水滑过纸面,飘起了一溪的落英春色,水边树下,半露的金井栏上落红点点,栏边倚着一个红衣少女,手执一把团扇,半遮住似含羞的脸颊,其娇羞之态,活灵活现。
“怎么样?”苏泽问。
苏荷赞赏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轻叹了一声,道:“好是好,只是……可惜了。”
“怎么可惜了?”苏泽追问道。
“你看,这一卷春残之景,已是极致,只是这画中女子似有不妥之处。既是暮春,这已有一纸桃花,若再着红衣,就不大合适了,若换为米白色或是鹅黄色岂不更显娇俏?此其一;再有,暮春时节何需执扇?若换成一方罗帕以沾带春色不是更相得益彰?此其二;还有,这女子若能远山微蹙,面含春色,眉眼低垂,不是更能体现伤春之情?此其三……”
“——哈哈哈,说得好!”
苏荷话音未落,一爽朗的笑声从影壁后传来,二人都被吓了一跳。抬眼望时,只见十九王爷一袭华服,绕过影壁走来,“我听你们家的下人说苏兄在这里看我的画,没想到苏二小姐也在。”
苏家兄妹二人连忙起身。
“怎么这就来了?送画的人不是说你没功夫过来么?”苏泽道。
“见过十九王爷。”苏荷款款行礼。
“哈哈哈——苏小姐不愧是京城才女。看来本王画技尚可,情趣却差远了。”
苏荷一笑,道:“荷儿不才,方才不过是趁没旁人,信口胡说几句罢了,哪想到十九王爷您会这时进来呢?王爷的画技名动京城,荷儿这会儿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哎——你们苏家人别的都好,就是过分谦虚了,上至苏翰林,下到你们两个,都是整天满口谦辞推来推去的,这么说话不嫌累啊?难道你们俩平时讲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在这般文墨气极浓的书香世家,这样的说辞是每个人从小就养成的习惯,虽说到底是刻板了些,但不错了礼数才能让苏家这般不懂得玩弄手段的人家在这样的世道中有一席之地。
苏泽和苏荷相视一笑,避过了这个话题。
“你画这幅画是要做什么?竟然还特差人送来给我们看。”苏泽道。
慕容凌鹰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在靠墙立着的一把掐丝漆木圈椅上坐下。
“边疆战事吃紧,神武大将军骆肃已奉命挂帅,马上就要出发去戍边了。皇上问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他竟回说一切都好,唯有爱女的婚事是一桩心病。你们都知道,这骆大小姐今年已经二十六了,九年前选秀失利,本该寻个人家过安稳日子的,可这骆将军心有不甘,挑来挑去也没个中意的,所以才生生把她拖成了个老姑娘。如今他把这件事搬出来,摆明了是希望皇上赐婚。”
苏泽坐回椅子上,细饮了一小口敬亭绿雪,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一丝生硬。
“将军府的人果然都是野心勃勃,这骆小姐到底要嫁什么样的人才满意?难道骆将军想打皇室血脉的主意?”
慕容凌鹰苦笑了一下,道:“还真让你说中了,他正有此意。他到底是要保家卫国的重臣,皇上没什么不乐意的,只是和骆小姐一般年纪的皇室子弟差不多都已娶妻生子。”
“……所以,皇上要她嫁给你?”苏泽一脸愕然。
十九王爷虽已二十七岁,但不知为什么,从未和任何女子论及婚嫁,身边甚至连个侍妾也没有,实在有些不合规矩。传闻说九年前年轻气盛的他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只是不幸那女子却被迫另嫁他人,从此便失了音信。虽说他早就断了念想,可也没听说过他又爱上了别的谁。可这终究只是传说,谁也没从他口中证实过。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任谁都看得出来。
“你是王爷,若是不愿意,你大可以直接禀明皇上,他是你皇兄,总会顾念着你的想法的。”苏泽又道。
“是我皇兄又如何?”慕容凌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丝叹息,“将军府兵权在握,几代都是战功赫赫。当年我父皇在位时也总是敬他们三分,回绝什么时都要思量几日,更何况是如今的骆肃,慕容天下的安慰尽系于身啊!”
“的确,他们的猖狂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苏泽微微叹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还有,这事跟这画又有什么关系?”
“这不,骆小姐的生辰就要到了,皇上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送点什么。碰巧骆小姐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旧年画的一幅《暮春图》,说是十分喜欢,硬要我再画一幅送她……”
“我懂了。”苏泽打断了他,“这画不过是你用来避人耳目的障眼法。你今日特意来此,不是为了让我们看画,只是借这个由头,来寻个办法的。”
听了这话,慕容凌鹰坐直了身子,道:“的确如此,我若无端前来,只怕将军府的人会有所怀疑。我因听苏翰林透露过,二小姐和明日的指婚本就不遂她的心思,末了还是你们合计出一个办法,才把这婚退了的……”
从慕容凌鹰刚提到将军府开始,苏荷便紧咬住嘴唇,僵硬地立在一旁,此刻见话头终于还是扯到了自己身上,禁不住一阵颤栗。
苏泽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抬头正撞上她眼中浓的化不开的痛楚,他连忙站起身。
“荷儿……”
他担忧地叫道,走上前按住苏荷颤抖的肩膀,像惊鹿一般,她倏的避开,待那双惶然的眼眸终于定在苏泽身上,她才轻轻呜咽了一声,靠向他伸到她面前的臂膀。
看到这兄妹二人的反应,慕容凌鹰有些不明就里,但他还是停下话头,坐在原处,看着苏泽怜惜地抚着苏荷那拂在她颤抖的脊背上的长发,直到他抬起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王爷,荷儿好像不大舒服,不如咱们改日……”
慕容凌鹰连忙站起身,道:“这事儿皇兄还没定,不用着急。你还是先照顾好二小姐吧。我就先告辞了。”
苏泽点点头,吩咐门口立着的芦笙和墨雨好好送送十九王爷,自己则回身从苏荷颤抖的手指间拿过她的丝帕,却发现她并没有在哭。
此时已是傍晚,慕容凌鹰出了苏府,在南街上漫无目的地踱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青石巷。恍惚间似乎眼前有一抹明艳的粉色,一步一摇,走得分外妖娆。耳中听得仿佛是一女子,声音利落地在骂身旁跟着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体态微丰,梳着圆圆的发髻。许是那女子说的话重,那丫头不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那女子的步态神情都像极了骆红玉,于是慕容凌鹰的心情又腻烦了起来。
“俗不可耐!”他不由得出声骂了一句。
粉衣女子“唿”地转过身来,莲花似的裙摆直拍在身边那小丫头的腿上,那小丫头只顾抽泣着往前走,一不留神就被那层层叠叠的裙摆绊住,险些跌倒。
那女子并不理会,叉着腰直视着慕容凌鹰,道:
“阁下是什么来头,竟敢当街出言不逊?”
慕容凌鹰一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骆大小姐,而是京城有名的泼辣女子,悦来酒家的老板娘赛金。他随即一笑,道:
“我还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不守规矩,原来是赛老板娘,这可就不奇怪了。”
听了这话,赛金不怒反笑,道:
“让公子见笑了。我看公子倒是规矩守礼之人,只不知这大白天的怎么会在街上闲逛?怕是你们富贵子弟游手好闲的臭毛病又犯了吧!”
“我的确是个富贵闲人,哪比得上赛老板娘整日里忙碌于酒肆之间,只怕是也要老得更快了。”慕容凌鹰反唇相讥。
赛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她杏目圆瞪,怒道:
“十九王爷,你别以为你地位显赫我就怕了你了,满京城里谁不知道王爷你最是无所事事,不用带兵不用管事,不用费心不用劳碌自然也就不显老了。”
慕容凌鹰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烦闷,这番话又戳中了他的痛处,听得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因也皱起了眉头,闷哼一声道:“好男不跟女斗!”说罢转身欲走。
赛金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道:“王爷既是这么说也罢了,我一向不与没骨气的人打交道。”
“你——”十九王爷转身对她怒目而视。
可赛金却不容他再多说一句,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丫鬟离开了。
留下慕容凌鹰一个人站在原地,只瞪着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