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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真在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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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既望之日,一轮盘月逐渐升起降落,姣姣银光随着星辉,福泽大地苍生。
整个夜都静悄悄的。苍潜镇外,背倚翠山、左溪涧、右竹林、门前斜卧老柳树的许夫子草堂,一盏红灯笼飘飘摇摇的伴了孤月群星一夜。待月落星隐,天地蒙上那层黎明前的昏暗时,它的烛泪也铺满底座,将息未息的黯淡浮光,如同一张带光的小船摇荡在汹涌的夜海里。
挨了会,东方乍现一道光白,那盏伶仃奉献的红灯终于瞑目“嗞”的一声,灭了。算好时间似得,草堂里的油灯紧接着次第亮起,话语声喁喁传出。而此时十里地外,喷出白气的骏马和一架隐贵马车直奔那草堂而去。
“爹爹,女儿此番为学剑术精绝而去。您且放宽心,大不了十八年后,女儿又是一条好,呃,一位好女子!”一黑衣垂髫小童一手握着木剑,不耐烦的推着夫子状的男人,清脆道:“留步!他日学成之时,必飞檐走壁,深夜前往视亲。珍重,告辞!”
那青年夫子本是深皱的眉,忽的松了。谦声对一旁的白须老道语:“道长,小女顽劣,心纯智钝,望多多海涵。”
扑闪着大眼睛的女童被夫子侧后方的妇人一把拉了过去,叮嘱道:“水儿,出门在外,切不可如此多话!可知?你是女娃,除了研习剑术之外,琴棋书画样样不可少学,可清楚?”
“娘亲,水儿的红衣服可有放在包袱里?”黑衣女童关心的却是这个。
妇人柳眉扬起,本脸道:“没有!你如此顽劣,哪穿的乖巧女孩的红衣?待明年我检查了你的女红课业,满意了为娘再做与你。”
许家,除了许夫子的授课之道,其余的全由娘子做主。那许家女娃许常水,天不怕地不怕,打遍她爹爹学堂里的所有孩童,占镇为王,好不威风,独独娘亲一声怒吼,她就泄了气,乖乖的认罚。
这厢听到娘亲没有如约做红衣服给她,敢怒不敢言,鼓着嘴低头道:“是,水儿知道了。定当用心学习,让娘亲满意。”嘴上服软,内心却道:“哼,爹爹悄悄给了我银子,出门我就去买一套。”
只是,姜还是老的辣,许娘子展眉道:“你包袱里的银钱,为娘拿给你师兄保管了,你需要什么告知师兄即可,他会为你办妥,你不准带钱在身上。”
“娘亲!”女童拔高了声音,隐藏的性子刚要发作,仰头看到妇人变了的脸色,不敢造次,只得垂头狠狠瞥了眼身边比她略高的白衣男童,好像在警告:“识相点,趁早交还与我。”
白衣男童被女娃清澈的两汪泉水眼,看的一阵羞臊红了脸,幸好天色尚暗,忙垂眼倾身抱拳道:“夫人放心,旭儿定护师妹周全。”
“听到没有?”许娘子亲和的对男童一笑,又本着脸数落女儿道:“去了碧峰山,只准尊师敬长,不可惹事打架,顽皮欺人。旭儿师兄温儒知礼,你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虚心学习。倘若为娘知道你又做了什么歹事,就不准你去学剑,留在家里等着出嫁,可知道?”
“是,水儿知道。”女童的声音满是不服气。
男童视线处,就是她眨着长长浓密的眼睫,咬着嘴唇生闷气的样子,当真可爱狡黠的不行。他垂下视线,心里暗道:定当什么都听于她。
“旭儿,水儿。”
男童立即应声:“师尊,旭儿在。”
“师尊,水儿在。”女童依样画瓢。
长须老道呵呵一笑,道:“旭儿就是礼教太重,小小年纪已是思虑多多,难习上法。水儿不必多礼,如在家一般即可。”
“师尊爷爷,我能习上法吗?”女童立刻忘记要与男童结仇,高兴的问道。
老道抚着长须,泰然道:“水儿天生慧根,必有所成,又岂止上法。”
女童即刻欢喜上这位白眉毛爷爷,赏识她的人,都是有眼光有见识的,和爹爹一样。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几人面面相觑,老道掐指一算,面慈目笑道:“老道该告辞了,夫子安心等候便是。”
女童避开男童要替她拿包袱的手,毫不留恋的往前大步走了几步,又往后抱拳道:“夫子爹爹,娘子娘亲,安心等水儿便是。”
“水儿...!”妇人到底不忍心。
黑衣女童忽的跪下,团成一坨小黑影,无声的叩了三个头,拿起木剑甩了下头,小跑着往前走。
青年夫子揽着垂泪的妻子,目光深远的看着一老两小离去,叹了声道:“娘子该做身红服与水儿的。再回之时,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做得了。”妇人拭泪,喟然道:“包袱里放着呢,银钱也多放了一倍在旭儿处。夫君,水儿此般心性,如此放出去,可得闯多少祸端啊。”
“娘子宽心,为夫会打点的。”青年夫子收回视线,远处那团小黑影一点都望不见了,耳边催人的马蹄声却是到了近前。
长“吁!”一声,打尖的机灵小子控马下地,单膝跪地道:“太傅大人,太子尊仪仅余一里便到,您且准备妥当,候驾!”
“是。”青年夫子弓身作揖。
是年,疆土五分。周、韩、姬、楚、赵互通商市,国泰民安之下,各国君主无不胸怀抱负,怀揣狼子野心。
周,天正十三年,求贤若渴。远闻西南边陲苍潜镇外林中,居有高智贤明之士,纳谏封为太子太傅。夫子许青山薄信一封,言称习惯闲云野鹤婉拒了朝廷封书。一时举国上下哗然,名人志士争相拜访劝道,许青山关了学堂,大门一闭,谢绝所有来客。
排了十里地的高士没能一睹真容,悻悻然驱车步撵的又返回了。
后朝廷全国公文,不得扰夫子授课,那许家草堂才又开了门,学舍里复起了朗朗读书声。风平浪静了两月有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准备不再讲这段“求不得的,青丝苦读熬成白发;得到的,赫然一笑关门谢绝。痴子不畏,可畏才能?”
谁知,这夜说书先生正备题案几,打算明日讲“楼员外与十七房妻妾不得不说的风流韵事”。一同行急匆匆的来拜见,不待喘息气,便道:“据说,太子持封书亲往苍潜镇,请那许夫子上任。明日便到了!你作甚准备区区一个肥头大耳的楼员外的浪荡事?何不编撰‘稚童太子亲顾茅庐,拜师求贤’。定赢得满堂喝彩、金箔满贯。”
“咦?”说书先生撤身细看他,沉吟道:“如此,你何不自己讲,反道告知与我?”
那年轻精明相的传话者,嘿嘿一笑,接着道:“您老讲解国之大事,乃是我等不能企及。关于太子,我如若差池几句,可能就会掉脑袋。不若您将楼员外的花边情事知与我?然后您将太子亲顾草庐的所得,再与我分三成,可否?”
老说书先生最喜听别人夸赞他懂天下大事,闻言抚着胡须笑道:“小子知趣!可!可!可!”
从此开启老者专将周太子周物的奇闻异事生涯。一年年的,太子五经六艺传奇事不断,直到九年后,太子年方十七,俊美无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朝堂经纬布局尽握手中,出门遮挡爱慕者的香娟瓜果的侍卫都要一营人马。
这夜,说书老者抬着枯颤的手,断断续续的叮嘱当年那个精明年轻人,现称方说书的青年人,道:“世玉,为师已将毕生所得教授与你,切记言辞达旦,传我衣钵。可,可应我?”
方说书痛然道:“应,世玉应您。老师您走好。”
紧闭的房内,油灯弱了几分,复又愈燃愈亮。床上颧骨高凸的迟暮之人一下落了手,睁开的眼里已不见混沌,反添了欣慰。嘤嘤的泣哭声越响越大,因而掩盖了屋顶青瓦回归的轻嘭声。
那揭人瓦檐的是是位红衣女子,此时站在屋顶上,玉体迎风。如不是那红衣耀眼,远看仿佛月里嫦娥,近看却极相配那火红衣裳,艳美绝伦。
再看她突的坐在屋脊上,娇手托腮,虽有损那份美貌,却添了率真可爱。她流转着眸光直愣愣盯着镰刀一般的弯月,过了会,淡淡的说:“师兄,你今日又慢了。”
“是水儿愈发精艺。”随着和风细雨的话语,一白衣男子从远处踏空而来,踮脚轻驻。只瞧他面如冠玉,温柔和煦,掩在背后的手缓缓现出一捧鸡蛋花,温声道:“索性追不上师妹,绕道折了这花与你。”
“师兄,今日我没看到夫妻敦伦。”红衣女子站起来接着花束,低头摆着花朵道。
白衣男子已不是初始被问及“一男一女伏在一起做什么”时的窘迫无语。他仍记得第一次与她踏夜归家,她轻功初成,歇息时便扒开人家屋瓦,天真无邪的转身问道此上问题。
他当时红着脸不敢看她,低声回答道:“那是夫妻敦伦之事,成亲便知道了。”
“夫妻这般无趣。”她盖上青瓦,便又点足往前,一心醉恋武学。
后来她初涉江湖,夜间耐不住青楼繁华热闹,一间间的翻完最大那家妓院,对翩翩迟至的他不解问:“怎地他们不在自家敦伦?”
他着实语塞了一阵,才道:“红尘贪欲,其中之一便是淫*欲。男子除了自家婆姨,有的还会寻花问柳。女子为生计,沦落风尘,公开接客,两厢情愿,便有了青楼。”
“男子这般无情,女子这般可怜。”她站起来,美目逼人,豪言道:“夫妻不仅无趣,还没有相做的必要。哪如行走江湖来得快哉,我要做一辈子的红衣侠盗,锄奸惩恶,匡扶正义。”
他无奈一笑,又被她的正气浩然折服。明明那么美艳夺目,偏生得那般大气胸怀天下的心。此时,他看着垂目看花的女子,笑道问“那水儿看到了甚?”
“垂暮之人,缓缓老矣。”许常水抬起头,星光媚眼道:“师兄,我除了阿黄死去,初次见人自然过世,稍微明白了为何人生苦短。”
“为何?”
她郑重其辞道:“将死之时,徒留遗憾满脑,理想抱负来不及实现,只能寄托于他人,可不就是人生苦短嘛。”
“水儿,你心里仅有江湖正义吗?”韩旭遥看着夜空,暗想:殊不知你为它穷其一生,最终只会徒增遗憾。
“还该有甚?”
他回头一笑,答非所问道:“水儿昨年及笄,今年该指婚了。以太傅大人如今地位,水儿应能随心觅得佳婿。”
“原来急急召我回来便为此事。”许常水抚唇嘀咕着,又狡黠笑道:“那师兄此番回家,岂不是也因将娶亲?能般配我师兄的,必是人间独一无二的女子才行。”
“否。”韩旭苦笑着否定,解释道:“此番回去,为得安置好母亲,无后顾之忧,得以畅意江湖。”
“好喂!”许常水将得雀跃起来,“待我回去搞定了许夫子托住他的娘子大人,不可催婚,便去寻师兄可好?”
“一言为定。”韩旭内心激荡,面上一如既往的宠溺道:“苍潜镇草堂相见。水儿,我等你。”
许常水笑道:“说不定我等你呢,师兄切莫夸大海口。送我至此便可,再前我就归家了。保重!”
“水儿...”他叫住她,待她回头,嫣然一笑,柔声问:“水儿,可愿等我?”
“师兄,你怎地这种问?”许常水转身施轻功,一个眨眼,韩旭只能看到红衣飘荡悄然不见,只那道清甜的话语留下:“自十二岁后,便是我次次等师兄了。”
白衣男子慢慢收了笑,目无表情的想:你怎知,我的心又等了多久?此番大事已了,我便陪你做一对白侠夜盗的江湖行者,等我。
这厢许常水一气呵成停在了自己屋顶上,本想不扰人回房先睡一觉再说。她飘飘然落到地上,就见爹爹站在檐下,回她一笑,了然道:“今日回的晚些了,照你的脚程必是有事耽搁了。”
“与师兄说会子话,耽搁了。”许常水近前,手中的花束又几瓣已颓然欲落了,她道:“我顶不爱娇花,偏师兄爱送。爹爹可能帮我想个法子?”
许青山想都没想,直语道:“拒了便是。”
“不妥。”许常水亦立即回道,依父亲的手势在桌边坐下,又接了一杯果酒,听问道:“水儿与师兄说了甚?”
“无甚,嫁娶之事而已。”她细酌着果酒。
许青山眸光一定,问:“哦?”
她觉得自己还是做不来闺中女子那般,浅饮细酌,一口喝下,将酒樽归置酒壶之前,满口香甜道:“爹爹此番召我回来,岂不就是说嫁于我?师兄长我一岁,家里也必是着心操办了。对与不对?”
“对,也不对。”许青山看着眼馋的女儿,执了酒壶斟满一杯,道:“你师兄确实到了娶妻的年纪。水儿这里,爹爹却没有将你许人的意思。”
“那作甚?”许常水饮尽,不满的道:“接到爹爹的讯息,我正阻着一个小官的第十次洞房花烛。那官吏其丑无比,专抢美貌女子做妾,我本想废了他一只眼警告,可那新嫁娘居然求我饶过他夫君。可气可恨!”
“然后?”
许常水闷声道:“然后我便饶过他了。爹爹,你帮我办了他吧。”
“水儿,江湖尽晓你行事风格,遇刚则强,遇软则弱。”许青山又斟了一杯酒,询问道:“你身怀绝世武艺,闯荡多年,何曾见过真的江湖?又可知真的江湖并不是你所见所识的。”
“爹爹此言差矣。”许常水饮完三杯酒,那是她的极限,平时可用功力催出酒劲,归家便任其发展了,她呢喃道:“我曾见百路好汉争盟主之位,又亲身在三年论剑中拔得头筹,这些年名声大震,虽为江湖后辈,却人人称赞一声。爹爹,女儿担得起身在江湖否?”
“真在江湖,看似快意,实则处处身不由己。”许青山抚摸女儿染霞的醉颜道:“水儿可曾有过身不由己时?爹爹既想你长于闺阁,老于深户;又望你展翅高飞,自由快乐。现如今,可怎地是好?”
许常水抓住宽厚温暖的大掌垫在脸下,闭眼轻笑道:“有爹爹,怎地都好。”
“如此也好。”他爱怜的看着女儿,轻声道:“水儿,此番爹爹便让你见识真正的江湖,累了倦了厌了,总还有爹爹为你取得余生想过的生活。”
“哦。女儿听爹爹的。”她翻了个脸。
“水儿心中可有心仪的男子?”
“阿行。”许常水虽然困倦,脑袋却仍余清明的,大抵是天下练武之人的本性。她说完想到弟弟,弯唇呵呵一笑。
许青山哑然失笑,喟叹道:“女子一生多为情伤,你这般坚毅,至今尚未知晓情爱,他日若为情所困,爹爹也难为你取舍一二。水儿可知,这才是爹爹最为忧心的?”
“若世间男子,没有如爹爹者,女儿不要也罢。”
“你情爱这般愚钝,我怎地安心让你去。”
“哪里愚钝了?我揭了那么多家青瓦,几乎看遍天下夫妻,只有爹爹是我敬佩的丈夫父亲。”
多说无益,许青山勾手指如幼时那般骚着女儿的下巴,将她逗得咯咯笑,玩闹了一会,沉声叫人道:“送小姐回房,勿扰她。”
院外寅时的报更声传来,又该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