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之地》小脚威尔

2、第一卷第一章 南海奎家

　　北宋咸平年间，南海郡。
　　宋王室平定南汉不久，废兴王府，设南海郡，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终点站。
　　南海太守奎云，世居于此。北宋吏治规定地方官任满三年就要离开，但奎云协助北宋，平定南汉立有大功，又不愿远赴京城为官，宋皇破例让奎云终身镇守南海郡。
　　奎云深谙官场权谋，为了让宋皇放心，他治下的南海郡只保留很少一部分郡兵，并无正规军队。兵力只够维持地方治安，朝廷也乐见于此。
　　奎云其人年逾不惑，为人豪爽，喜好结交异族商贩，从不仗势欺人，也不私自增加贸易关税，在波斯、高丽、天竺等国商人圈中口碑甚好。
　　奎云的夫人小他六岁，温婉贤淑，长期持名念佛，极为虔诚，夫妻伉俪情深，但奈何膝下无子。
　　奎夫人屡次劝说丈夫纳妾，奎云一拖再拖，拖不过时反而劝她：“你是深信因果的人，若命中该当无子，那是你我夫妻福报不够，我怎能不念结发之情，为续香火另结欢好，使自己折福减寿？”奎夫人不再言语，心中大为感动。
　　适逢农历六月十九，奎云携家眷往寺院礼佛完毕，见时日尚早便微服巡视郡内番邦市场，看到来自世界各国的货物玲琅满目，各色人种往来其中，心中甚有成就感。奎云虽是读书人入仕，但并不重农轻商。
　　此时对面走来一碧眼番僧，正当擦肩而过之际，番僧突然驻足，望着奎云道：“尊驾是否早年积有大阴德？救过无数生灵性命？”
　　奎云微微一惊，道：“救人一命尚且需要机缘，更何况救无数人命？大师何出此言？”
　　番僧哈哈大笑：“人与异类并无不同，皆为平等，尊驾积深厚阴德而不自知，痴福，痴福矣，哈哈。”
　　奎云即自思惟，早年归家途中，逢大雨滂沱，借一破庙躲雨，忽然看见破庙门口有一蚂蚁窝，雨水顺着地势往里灌，蚂蚁们争先恐后往外爬，却被困于水中，眼见整窝蚂蚁覆灭在即。奎云于心不忍，用一长条朽木杆当作桥梁，使数以万计的蚂蚁得以顺着朽木杆爬入破庙内，难道......
　　番僧笑眯眯地看着奎云，点了点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年年礼佛终有报，哈哈哈。”说完即没入人群。等奎云反应过来，番僧已不见了身影。
　　身边的奎夫人用手肘捅了捅奎云，惊道：“老爷，你还真会瞒，我天天礼佛诵经，还不如你举手之劳救了万千生灵。”
　　“我是真忘了，这种小事不足挂齿，倒是这番僧，有点意思。”奎云说完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和夫人在市场内游玩。
　　当晚，回府后奎夫人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府中花园里赏花，忽见半空中一西方神人出现，奎夫人认出这名神人就是自己日夜礼拜的西方极乐世界导师阿弥陀佛，她赶忙跪了下去，望着半空中的佛陀，口中不断称念‘南无阿弥陀佛’。
　　只见阿弥陀佛容颜广大，相貌庄严，如黄金山，高出一切诸世界上，眉间白毫发出万丈光芒，光中化出无数菩萨罗汉恭敬围绕在他身边。奎夫人被这光芒照触在身上，顿觉身心泰然，烦恼消散。
　　她礼拜完毕，抬起头，阿弥陀佛微笑地看着她，道：“善女人，多年来你虔心礼佛，广做善事，昼夜念佛不断，如今净业已成，生死自在，你可愿舍此凡体，随我往生极乐净土，成就阿惟越致之身？”（阿唯越致：菩萨阶位之名，意为不退转）
　　奎夫人以头着地，顶礼长跪，向佛合掌，以伽他（注:巴利语音译，意为赞美之词）赞佛，无比激动道：“慈悲伟大的佛陀，是您的慈光普照世界，是您的悲愿广度群生，您是觉海的慈航，您是指路的明灯。我本愿就此随佛陀去往极乐净土，但我并未尽到妻子的责任，至今未给奎家留下一男半女，弟子可否向您告假，待弟子为夫君诞下儿女后再随佛陀去往西方。”
　　阿弥陀佛微微闭眼，即知奎云夫妇宿世因果，略一沉吟：“你夫奎云，命中本该无子，但无意中积有大阴德，为人正直无欺，与我佛门将来也有大因缘，也罢，准你诞下佳儿后，我与诸菩萨众再来接你。”
　　奎夫人大喜，口中不断称颂佛名，突然醒来，看到丈夫坐在床边沉思。
　　“夫人？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我不认识的西方神人说要送我一个儿子。”
　　“我也梦到了，是阿弥陀佛，但不知佛陀会给我们送什么样的儿子来。”
　　“哎，你别管是什么样的儿子，我听那神人的话外之音，好像你生了儿子之后，就要跟着他去遥远的西方净土？”
　　“是的，到时为妻会在西方净土听佛说法，与诸上善人聚会一处，成就不退菩萨之位。”
　　奎云沉默良久，两人一夜无话。
　　话分两头，西方极乐世界实报庄严土内，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注：西方四土之一，菩萨常驻地）
　　大势至菩萨行至佛前，右绕三匝，顶礼长跪，向佛合掌，恭敬地询问：“世尊，您看派谁去比较合适？”
　　阿弥陀佛此时显大神通，于掌中持一切世界，顶上肉髻放出无量百宝光明照射其中，深邃地看着掌内幽幽宇宙，声若洪钟：“阎浮提世界之西，即将出现帝主之争，为止杀业，可派饮血部愤怒尊者前往奎家为子，助其了却尘世因缘。”（注：愤怒尊者摩侯罗伽，意为巨蟒神，天龙八部之一，非人类，佛陀将其收为护法神）
　　须臾间，一道金光透过阎浮提世界上空云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入奎家，弹指消失不见。
　　翌年，奎家产房之内紫气腾腾，良久一声啼哭，稳婆走出产房向奎云道贺，是个公子。奎云大喜，当即宣布大办水陆法会，邀请驻南海郡的各国商人参加。
　　奎云夫妇中年得子，取名佑廷，各国商界名流平时承奎云关照，都前来道贺，其间来自埃及的商人和威尼斯的商人，最是喜欢佑廷，大赞东方佳儿。
　　埃及商人艾斯卡达尔送上大马士革乌钢弯刀一把，秘银锁子甲一件，自豪地说：“这把大马士革乌钢弯刀独特的花纹是由无数肉眼都难以看清的小锯齿组成的，刀柄镶有猫眼石和祖母绿，并有无数金银错丝；而这件秘银锁子甲，是米斯塔利尔出产，由乌兹部落良匠打造而成，它的延展性如青铜一样大，坚胜钢铁，轻如鹅毛，它的美丽如同白银一般，但光泽却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衰退。”
　　奎云身边的武将识得这是好东西，眼放绿光，不住地吞咽口水，羡慕不已，直叹自己手中佩剑如废铁一般。
　　威尼斯商人布洛克不甘示弱，指着身边一名神父打扮的西欧人，说：“这是来自罗马教廷的学者，名叫崔维斯，他知识渊博，游历西方各国，精通数国语言，因弹劾伯尔尼大主教横征暴敛，反遭革籍下狱，我悯其才华，花重金将他救出，随我来到东方。”
　　埃及商人艾斯卡达尔一脸鄙视地看着崔维斯：“一个逃亡在外的囚徒有什么本事，无非想寻个安身之地。”
　　崔维斯并不理会艾斯卡达尔的蔑视，走上前对奎云鞠了一躬，转过身环顾在座的宾客，缓缓道来：“我用西班牙语和上帝沟通，用意大利语和女人调情，用法兰克语和绅士寒暄，用日耳曼语调教马匹。东方之美使人眷念，我愿意将自己作为谦卑的礼物，献予大人，我虽不能武，但可以伴随佑廷公子成长，教给他拉丁语和西方各国语言，以及天文地理历史星象，只要是欧洲人懂的，我都可以毫无保留的教给公子，让他成为一代人杰。”
　　在座宾客无一不是久经商场、阅人无数的人精，直叹崔维斯博学多辩，机智过人。
　　奎云历来重视通商和人才，之所以平时有意和这些番邦人士结交，就是发现番邦也有超越中土的地方，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精通中西知识，毫不犹豫地答应崔维斯留在奎府，并将其收为家臣。
　　各国商人争相献出自己的礼物，一时间奎府门庭若市，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