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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 ...

  •   晚风微醺,空气中有秋日最后的桂花香,帝都北城的大理寺带着律法的威严,门前檐下的石兽沉默地注视着奉君的街道,注视着月光下的发生的一切事情。

      隔着几条街,有一座大宅,原先是属于前朝一个尊荣外戚的,不过现在,这里是大理寺卿舒正浩的府邸。

      书房外的一根横梁上,淄贡蹲在上面,夜风起来的时候有点凉,他把没有羽毛覆盖的双脚舒舒服服地埋在肚皮下,不错眼珠地盯着下方的亮光。

      今儿早上太子一时兴起,随便指了个人,就让他晚上过来做这探子生涯的第一笔买卖,孰料问起这位大人起居、住处等事时,这厮居然一问三不知,还很跩地回答道:“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和刑部的人不熟!”

      那可是司法三长官之一的大理寺卿,你不熟,难道我就熟吗!别说之前我就是个小小里长,在书院的时候,见到最大的活着的官也就是正五品级!好端端的,突然让人去听三品大员的墙根,起码给人指条明路吧!!

      后来还是陈卫带来了地图,和他一起研究晚上怎么过去不会迷路,好在离皇宫不远,加上可以用飞的,不会七拐八拐,不过淄贡变成鸟身以来,还从未飞出过皇宫的距离,没想到居然顺顺利利摸到了舒大人府上,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现在,淄贡已经在舒府的书房外梁上蹲了有一会儿了,舒正浩一直伏案工作,埋首卷宗,连晚饭也是在书房吃的,淄贡心里都有些佩服他了。想起太子下午邀他下棋时讲的八卦,舒正浩酒量浅,诗词上造诣一般,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在朝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外头都传他没什么本事,靠着在天策书院内同窗帮携才爬到现在这个位子,不过他并不十分在意别人怎么说,只是兢兢业业地工作,为大理寺培养了一大批极其优秀的刑务、督查官员,在体系内自成一方小天地,绝不是那种大权旁落的长官。

      正想着,舒大人从卷宗中抬起头,召来了管家,问了时辰,然后吩咐管家泡茶送过来。不一会儿,人未至,茶香先到,管家将茶盘放到书案旁边的方桌上,躬身退出去。

      淄贡在横梁上挪到了离窗户近一点的位置想多闻闻茶香,没想到居然看清了茶盘里居然有两只茶杯,这时舒大人也过来坐到了太师椅上,手捧着一卷书,显然是在等什么人。淄贡心下奇道:“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不过神秘的客人并未让他等很久,过了半刻,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外喊了声:“老爷。”

      舒正浩立刻站了起来,道:“请进。”

      门推开后,进来一位身材高大,方脸宽额的人,来人没着官服,但走起路来自由一股威严,看着身体强壮平日不辍锻炼。他走了几步,向舒正浩拱手道:“深夜来访,打扰舒兄了。”

      舒正浩忙回礼:“程兄说的哪里话,快请坐,这是上好的瓜片儿,我们二人少有机会一起饮茶,这次便把几年的份一起补了吧。”

      来客坐下后,不忙饮茶,道:“前两天递上来的东西,舒兄有看过吗?”

      舒正浩看了眼书案,“程兄说的哪一个?是长县绸缎庄庄主灭门案,还是户部主簿暴毙案?”

      来客端起茶碗,嘘了一口,道:“是重修大辞国集市律的议事书,上峰们都点头了,只待大理寺盖印,就能正式提交到上书房。”

      舒正浩轻轻拍额,“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他转身看向来客,“重修大律一事,我朝向来要先廷议后成书的,这几日我可没缺过朝,没见哪位少卿侍郎给殿下递过折子啊,直接呈书……这,不合规制吧?”

      那人放下茶碗,笑道:“先廷议后成书,那是天子主政时的规矩,现在这位只是监国,只要有三部长官签字、大理寺审议过了,就可以直送上书房,这种议事书,太子也不能压下来,只有陛下能批阅,舒兄莫非是忘了这个例外?”

      “怎么会,”舒正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太损殿下颜面,他毕竟还是东宫之主,对大理寺有直辖权,实不敢妄动……”

      “舒兄多虑了,殿下绝不会因这种事怪罪大理寺,况且,若说损颜面,舒兄在签那份谏书时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舒正浩定了定神,道:“减俸一事不合制,舒某确实觉得不妥,此事须经户部合议后才可推行,断不能听任一人之言,再者,这事源起建造夏宫之事,王爷的态度大家伙都了然,倒也没什么可怕的。程兄今晚对舒某说的事休要再提,舒某就当从没听过。”

      “也罢,”来客笑道,“早就知道你这性子古板,我来前也未抱太大希望,只等陛下回宫再提便是了,”话锋一转,“刚才提到的户部主簿暴毙案,舒兄是不是还是还没有头绪?”

      舒正浩道:“现下还是桩无头案,怎么,你有兴趣?”

      “这案子毕竟先是刑部经手的,我一直也有留意,最近下面的人倒是有了些线索。”

      “哦,快说来听听。不瞒你说,那主簿是林侍郎的亲戚,管着后宫的开支,他人没了,账本却没做完,支给各个宫的月钱晚了几日,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我这边压力也是颇大,程兄若是有线索,可是要帮兄弟一把。”

      来人凑近了舒正浩,说道:“审问那主簿家下人的时候,要他们供出都谁在前后一个月去过府上,没想到问出一个人来,真是让人大跌眼镜。要不,你猜猜?”

      “喝了我的茶,还卖关子了!”舒正浩笑骂。

      “我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工部的人要搅合进去,也没听说过这二人有什么交情,怎么就突然上门了呢。这人遭遇过家变,熬了这许多年,现在也总算得上前途大好,可莫要走了他爹的老路。”

      舒正浩一愣,“你说的这人,莫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讲……”

      对面的人道:“林家的下人一口咬定他家主人死前几个月,就这位许大人去过他家府上在房内密室面谈,每次来去也是走偏门,你说着不可疑吗?他家下人现在还在奉君府衙里押着,明日我遣人把供词送到你那儿去,好歹也是条路子,比你现在抓瞎强得多。”

      “许家也算世家了,要真最后闹出来为了点后宫脂粉钱牵扯到这种凶案里,也不知道那脸往哪里搁。”那来客轻蔑地说。

      舒正浩长叹一声,没再言语。

      窗外的淄贡终于听明白这位来客说的是谁了,心道没想到来这一趟还能听到这种八卦,也不枉在这小风里吹了这么久,在梁上伸了个懒腰准备飞回宫,没成想碰到了挂着的风铃,只听屋内一人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淄贡心下暗叫“不好”,只听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穿破窗纸飞了出来,正打在梁上,擦过了舒展开的翅膀,顾不得突然的疼痛,他马上振翅飞起歪歪扭扭地朝皇宫的方向飞去。

      舒府书房的窗开着,一个人松了口气道;“原来是鸟……”

      东宫。

      守在外面的灭墨打了个哈欠,看着主子房内还亮着的灯,撸了一把鼻涕。

      最近陈卫来的时候,殿下都把门窗关得严实,让所有人退出内殿,只留着那个小宫女儿在里头伺候,连自己也只能守在门口等着。

      那小宫女是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东宫的,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但是殿下却喜欢得紧,很快就让她进内殿伺候了,连晚上都不避嫌。其他人纷纷猜测这是要收了她吧,灭墨狠狠罚了多嘴的几个人,才没人敢议论,不过,他心里也觉得是这样。

      连之前自己提溜回来的大鸟,都指给了鬼灯那小婢子照料。

      那小丫头倒好,一天到晚不用出屋,只让爷爷在外头吹风……早晚有你吃苦头的时候,看看到时候有没有人帮你讲一句话。

      灭墨腹诽着,吸了一下鼻子。

      内殿中,被人猜测着的鬼灯正在洗手,面前的小桌上躺着一只大鹦鹉。

      “行了,别躺着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快点回你那根木头上去。”鬼灯道。

      “我要加薪!”大鹦鹉一骨碌做起来喊道。

      “这本来就是无偿劳动。”太子提醒它。

      “我以为这是个没危险的活,可是你看看我的翅膀,知道多疼吗!在下冒着生命危险带回了密报,殿下也真太无情!!”淄贡跳到太子眼前向他展示伤口。

      “那也算密报?我早就料到他们还会在集市律上做文章,时间早晚罢了。”太子道。

      “还有许卿忆的事呢?五品京官卷入命案,这难道不是大事?咱们绝对是奉君头几个知道这事儿的人!”

      太子一拍桌,吓了鬼灯和陈魏宁一跳,道:“别再和我提这人的名字!再者,那也算线索?这还不如我私下去定监这事儿严重!”

      淄贡气结,“殿下第一次来定监的时候,口口声声称我‘先生’,后又激我入宫助你,连何事都不告诉我,现在倒好,我蹲了小两个时辰才听来的消息就被你说得一文不值,我不干,我要加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太子伸出两根手指:“二两一个月。”

      淄贡躺平,伸出两只鸟爪:“六两。”

      “三两。”

      “五两不能再少。”

      “读书人这样锱铢必较,你爹知道吗?”

      “我爹知道只会夸我做得好!”

      “三两。这价格比你当里长可多。你一只鸟,要银子做什么?还有没有读书人的体面了?”

      “要银子给我爹用。我连听墙根这事儿都做了,还顾得上体面?你一个太子,这么抠做什么?”

      太子噙了口陈魏宁递过来的香叶茶,道:“没钱。”

      “殿下是不是觉得淄贡是小地方来的人,没在书院待够日子,没见过世面就好糊弄?和我同期的同乡选入了司库学,夜谈的时候没少提到皇子们的花销!每月至少100两!”

      “可我只有50两一个月。父王怕外臣谈论我的样貌,做了太子后只准我穿云山寺和尚们缝的衣裳,不是蓝就是黑,月钱也减半,卿看我这太子当的是不是很有滋味?”

      淄贡沉默。

      “钱先欠着,下月一并付给你,明儿个你还要去跟着舒正浩,跟他到大理寺去,我要看‘八亭市’案的卷宗,你给我偷出来,”顿了一下,“户部主簿那个案子的,也一起拿来。”

      “不是说不能提他吗?”

      “魏宁被他撞见,我心里总归觉得不安,这种人不能放他不管,手里攥着点把柄才踏实。你今晚在大理寺卿府里见到的那个方脸人是刑部侍郎程婴,是皇后娘娘的人,此人做事滴水不漏有的放矢,绝不会无端提点这个案子。左右尚书再发难,我也快顶不住了。明日下朝,我和魏宁就去见王叔,夏宫的事情,如果得到他的支持,那么‘八亭市’案还有能拖一拖的余地……我们只有十天时间,不容有失。”

      “十天?”淄贡不解。

      “你不在的时候,刘公公送信来了,父王秋猎时巧遇郴国国王,合力猎杀一头野象,正带着人回奉君,郴国国君来帝都,少不得各种宴会,那时候被人递了议事书上去,父王一时高兴朱笔一挥,你便翻不了身了,后党的意图也无法再探,只有现在。”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牢牢抓住他们的破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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