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得百花酿成酒》暧柳

5、离乡

　　爸爸死的前几天，他好像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似的。他躺在床上回忆了很多自己读书上学的时光，自己喜欢过一个女孩，自己帮二叔写情书……靥子在身旁陪着他，安静的听……
　　也许无论什么人，都曾有过一段青涩纯真的初恋吧，那是心底永远的美好。
　　他帮别人写过很多的情书，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写过。

　　风遣月儿柳梢头，
　　幽怨最是黄昏后。
　　悄悄夜色水柔柔，
　　有情人在花下走。
　　可怜形单影消瘦，
　　独自飘零还依旧。
　　采得百花酿成酒，
　　只为伊人尝一口。

　　爱过吗？也爱过。
　　他提起笔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都是她的笑颜。只有想着她，他才能写出这些句子来。
　　世界上有一种美丽的爱情，叫做暗恋。也许，你不知道，在某个时间的某个地方，曾经或者现在，有一个人在默默的爱你。
　　暗恋，让人心疼的爱。
　　也许谁的心里都曾有过那样一个人吧。
　　总是默默的关注那个人，偷偷的看过那个人，一个人的时候静静的想那个人。不想离那个人太远，也害怕离那个人太近。
　　总是幻想长大了会和那个人结婚，然后白头到老。这也曾经是那个时候，那个年纪最最美好的梦了吧，只不过到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梦。
　　我们终究要带着一点点残忍和疼痛，遗憾的醒过来。
　　曾经也曾天真的认为，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是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曾经等着朝阳，曾经等着黄昏，曾经等着冬去春又来，曾经等着那个人也许会从这个路口经过……然后……终于等到某一天，那个人要和另外一个人结婚了，你哭了。
　　你知道再也不能告诉那个人你对ta的爱了，那一刻你是不是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你会心碎着默默的祝福ta，默默的望着那个人幸福的笑着牵上另一个人的手，默默的流下眼泪。
　　后来，你是不是会把这个秘密永远的尘封。
　　任时光流水，岁月变迁，繁华过往……也许在以后的年华里，你还会偶尔的梦见那个人，ta始终一如当年的模样。

　　你那一个眨眼的微笑，
　　却要用我的一辈子来忘掉。

　　一辈子又怎么能忘掉呢？
　　后来的后来，你老了，也有了自己的家，你白了头发。也许，你会害怕你对那个人的爱竟然没有人知道，你连那个人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对你的儿女说：
　　在那落满梧桐树叶的校园里，在那缓缓水流的小河边，在那青草茂密的山坡上，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爸爸给靥子讲了他的那个人，靥子听得出了神。
　　讲完没多久，他就死了，爸爸是被蚊子咬死的。
　　他吸毒吸了差不多二十年，他的整个身体都朽掉了。他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一只蚊子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那只蚊子在他的大腿上咬了一个包，那个包肿得像乒乓球那样大，后来便烂了乒乓球那样大的一个洞。
　　他躺在床上，躺了几天，背部一直受到挤压。那些朽掉的血管被压爆了，满床都是血……
　　吸毒的人就是这样，还有的人蹲得太久，脚上的血管都会爆裂。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真不值。”
　　河边有棵柳树，在这棵柳树下，二叔曾经拿着爸爸帮他写的情书给了一个长发白衣女孩。
　　她说：“我等你回来。”
　　她等了他五年，等回来的却是一个染上毒品的人。
　　最后……她流着眼泪，郁郁而终……
　　二叔死的前一天，向奶奶，他的妈要了最后五十元钱。
　　奶奶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钱了，你戒不掉算了，你要么走，要么去死，反正……我再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第二天，那个小时候村里最听话的孩子，那个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少年，最后却染上了毒品的人……他死在了那秋风吹遍的小河旁，死在了那棵柳树下。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曾经，有个人，她就站在这棵树下，她说“我等你回来。”
　　那一刻，那些往事是不是会一幕一幕的划过眼前，他好像又看见了，他终于又看见了，在那秋草风黄的季节，那个女孩永远的站在春天的柳树下，她的脸上还是盛开着当年一样温婉的笑颜，他看见她慢慢的向自己走来……
　　有一首歌这样唱道――

　　又是秋风悄悄执起了画笔，
　　又是谁在我的梦里断断续续。
　　无可奈何花落去，
　　你可还曾记得那段时光的美丽。

　　那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
　　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女。
　　那棵婷婷袅袅的傍河柳，
　　柳树下是谁和谁坐过的长椅。

　　那些一起读过的诗句，
　　那些一起唱过的歌曲。
　　那个时候的风儿在我身后轻轻的走过，
　　一转过头，就能看见带着笑颜的你。

　　潇潇清雨，烟城迷离，
　　那是谁的忧伤撒满了天际。
　　故事远去，可还曾把谁惦记，
　　那个时候的我和你终究没能在一起。

　　梅花等不到蝴蝶，
　　牛郎等不到织女，
　　你等不到谁，谁等不到你……

　　那些……
　　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冒着死的危险，他们千方百计的把毒品卖给自己的同胞。他们不顾别人的死活，他们把毒品投在朋友的杯子里，碗里，他们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家破人亡，他们只是为了钱。
　　他们把买来的，骗来的，拐来的，抢来的婴儿活生生的剖开肚子，取出内脏，然后把毒品藏在那些婴儿的腹内。那些小孩子不会立即死去，他们就像睡着了一样，要等半个多小时才会死……
　　他们用各种方法，逃避法律的制裁，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把毒品送到那些倒霉蛋，那些可怜虫的嘴里。
　　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人卖儿卖女，多少人家破人亡……
　　又过了半年，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那年她十九岁……
　　爷爷奶奶这辈子从来都是满怀的希望，再满怀的失望。两个吸毒的儿子和这所村里唯一的破旧老屋，使得他们在整个村从来没有抬起过头，他们到死也没能住上砖瓦房。
　　当奶奶最后一个死去，靥子流着泪说了她一生中最让自己心疼的一句话，她说：“死得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累了吧，爷爷奶奶，爸爸二叔，你们活着的时候，我都替你们感到累。”
　　爱没了，恨也没了。从此不用再爱，也不用再恨，她哭着说“真好……”。
　　一个人的岁月，一个人的年华，背起我的行囊吧，从此脚下就是家。
　　十九岁，一个多么美好的年纪。可是她的十九岁，她的亲人一个一个永远的离开了她。
　　她感觉她像一片花瓣一样，疼痛的和枝叶骨肉分离。风往哪里飘就往哪里走，自由了，无牵无挂了。
　　她害怕呆在这里，害怕看见这个地方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
　　她最后一次走过这里的乡间小路，走过田野，走过小河……最后一次坐在屋后的青草坡上。十九岁了，长大了，逝去的人永远不再回来，长大了会回来找她的人也没有回来找她。
　　她说她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十几年相伴的老屋，离开屋后的青草坡，离开这片蓝蓝的天空，再也不要回来。
　　她站在船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像幼年那个男孩一样，她挥了挥手，在这片天空下流下最后两行清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有一个男孩连续几年，每年都去一次她的家，他想找他年幼时候的青梅竹马，找一个叫靥子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