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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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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上元佳节。
皇帝摆宴于楚宫天玄殿。
列席的有北齐的文臣武将,更有亡楚的遗老世族。
而亡楚长公主楚弦歌正坐在了皇帝的右手边,与她同桌的便是安乐侯楚潜。
齐人虽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浮于面上。只因那楚公主竟是与皇帝同乘一辇,而她一身装扮,除却衣色仍是素白,制式却形同皇后。
几位老臣早已交换过眼色,按住心中不安,宴会上倒还算是其乐融融,除却楚人偶尔受到几句暗讽和调笑。
宴会进行大半,一人身着绛紫蟒袍,容貌俊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楚弦歌,把玩着手中杯盏,带着几分调笑道:“小王听闻嘉音公主极善音律,琴艺更是天下一绝,不知小王可有荣幸,得闻公主奏琴一曲。再者,也恭贺吾皇一统天下,独掌乾坤。”
楚弦歌看了他一眼,听见身边的楚潜低语几句,又看了他一眼,竟微微笑了。“原来是靖王千岁。”
靖王蓦然觉得楚弦歌的笑意有些寒冷,再仔细去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楚弦歌起身,身边的楚潜轻轻捏住她的衣袖。“姑母?”楚弦歌轻拍了他的手,楚潜看清她眼中的安抚,便松开了手。
高坐銮椅之上的皇帝放下手中玉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弦歌走到大殿角落的廷乐所在。
廷乐停了。众乐师看着昔日尊贵的长公主走到他们中间,停在一位琴师面前,对那琴师说:“你的琴,可否借我一用?”
“公……公主,请……请用。”琴师慌忙让座,跪到一旁。“只是,小人这琴粗陋,怕伤了公主的手。”
楚弦歌姿态雍容地坐下,十指交错互相揉捏,道:“一样是琴,又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虽低,然殿中人声噤止,齐人更是一副看戏的姿态,她这一句,却叫在座的楚臣都垂首不语。
承恩下意识的抬眼看向皇帝,却见皇帝的脸色阴沉,忙又低下了头。
随手拔动琴弦,琴音零散,不成曲调。“不知靖王想听什么?”
“本王曾听人奏过一曲,据说是当年公主为送别出征的夫君所作,曲子虽美,但奏琴之人却演绎不出曲中深意,不知小王可有幸能听到公主亲奏的——长、 安、曲。”
楚弦歌手猛地按在琴上,眉梢微挑,遥遥看向靖王。“长安曲啊!”琴音再起,却是一曲流水。“我听闻,王爷新得一位佳人,论辈份,那姑娘还得叫我一声姑母。今日见到王爷,果然龙凤之姿,我那侄女倒也是好福气,能得王爷青睐。既如此,这长安曲,便当作我送于王爷和我那侄女的贺礼,祝二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皇帝闻言,捏紧手中玉杯。曲调突转,已是那首闻名天下的长安曲。
曲作者亲奏的长安曲,于齐人却是头一次,可楚臣却大都听过,十年前,十里长亭外,一身艳红衣裙的长公主在霜红枫林中送别夫君,孰料一曲长安却成永别。同是一曲长安,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琴音曼妙,众人已渐醉于其中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皇帝手中的玉杯裂了,承恩忙上前隔着衣袖捧住皇帝的手腕。“快传太医!”
殿中一片慌乱,只楚弦歌不急不忙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很快太医便来了,跪在齐珩身边仔细处理着他手上的伤口。
殿中也安静下来,齐珩看了楚弦歌一眼,见她只是低头静坐在座位上。在听到她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时,他便清楚,她想要什么。
齐珩状似无意地问:“公主方才所说的,可长阳郡王家的朝云郡主?”
靖王变了脸色,长阳郡王见机,应了一声是。
“说起来,靖王,自你的元妃早逝后,你府中便一直没有个能掌家管事的,朕也一直想为你再指一个王妃。”
靖王闻言,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臣弟家事,竟让陛下如此挂心,实在罪过。”
“那朝云郡主,朕也是听说过的,聪慧过人、知书达礼自不用说,容貌也是绝佳,许给靖王为妃,想来也是佳配。传朕旨意,指长阳郡王之女朝云郡主为靖王正妃,择日完婚。”
靖王跪伏在地,暗自咬牙,却也只能领旨谢恩。平阳郡王却在谢过皇帝后,又向楚弦歌一跪,说:“臣代小女谢过公主。”
楚弦歌轻轻说了句:“这是陛下的恩典,堂兄何需谢我,只是今后,各自珍重吧。”
“朕乏了,诸位爱卿随意。”说完便退了席。
而一惯跟在皇帝身边的承恩却是走到楚弦歌身边,楚弦歌不等他说话,便轻声一叹,紧紧一握楚潜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跟着承恩一起出了天玄殿。
殿外,是皇帝的仪仗,长长的一行人,手中提着裹了红绡的灯笼,叫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她,正是新婚,拉了夫君一同放河灯。她做了很多的河灯,还在上面加了红绡制的灯罩,放到御河里,长长的一路。
“公主?”
被承恩叫唤回了神,楚弦歌被人扶着上了皇辇。
齐珩坐在里面,厚实的帘子刚刚放下,楚弦歌还未坐稳,便被齐珩拥进怀里。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将头静静靠在齐珩肩上。“手还疼么?”
齐珩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过了许多,才说:“不疼。”真正疼的是心啊。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琴了,技艺生疏,一定不好听了吧。”
“不,很好听,跟以前一样。”
轻笑一声。“怎么会一样呢?”
“小七……”
“我累了,想睡一会。”
“好,睡吧,我陪着你。”
皇辇在宫道上行得缓而稳,齐珩静静拥着怀中人,见她气息轻浅平稳,才轻轻在她玉白的额上印下一吻。
被放进暖和的床被里,楚弦歌蓦地睁眼,眼中还有未清的睡意,她攥着齐珩的衣袖,齐珩轻轻一挣,她却不肯松手。
齐珩俯低身子,声音喑哑低沉:“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楚弦歌竟笑了:“误会什么?”齐珩看失了神,那笑竟如冰雪初融。
齐珩低头,与她额头相抵。“误会你,不再怨我恨我了。”
半合眼帘。“难道我不该怨你恨你吗?”
身子一僵,似是挫败地自嘲一笑。“是啊,这是我该受的。”
楚弦歌将脸,埋进齐珩的颈间,齐珩只觉相贴的肌肤上有温凉的湿意。“我只是想赌一次,不论你是方静舟,还是齐珩,只赌这一次。”
若赢了,或能保全我楚家血脉,若输了,那便万劫不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