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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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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分治数百载,终在北齐英主齐珩手中一统。
北齐军进入南楚国都沂阳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齐军护着北齐皇帝的御辇沿着朱雀大街从沂阳城东门直入楚宫。沂阳百姓跪在朱雀大街两旁,额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片雪花儿,落在粗糙的手背上,化成雪水。沂阳下了百年来的第一场雪。
北齐皇帝的车辇行至楚宫时,旧楚世族、群臣、士子们依旨在天子御道两侧跪迎,领头跪着的,是年仅十岁的男孩子,一身缟素,那是前楚太子楚瑜的独子——楚潜,亦是南楚宗室唯一的男丁。北齐随驾的诸臣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齐珩坐在御辇之上,看着楚潜双手掌心贴地,俯首弯腰,跪在众人之首,不见卑微,只是一种认命、绝望后的安静,而他身后的那些人,或双手握拳,或身躯微颤,有恨、有惧。
车驾过了宫门,跪着的众人陆续起身,跪在楚潜身边的青年刚扶起楚潜,便见一个跟在齐皇车辇旁边的年轻内侍过来,揖了一礼,问:“请问,您可是公子潜?”
楚潜心下惊疑,面上却不露半分,回道:“正是,不知这位大人……”
内侍笑道:“小人不过是陛下身边侍候的,公子叫小人承恩便可,大人二字,小人可当真受不起。”
楚潜便顺势叫了声承恩公公。
果然是个聪慧识体的,承恩笑道:“公子客气了,小人来也不过是替陛下传个话,长公主被陛下请进宫中暂居几日,听闻公子一直养在公主身边,想来必定亲厚,陛下让公子莫要担心,且先回府休息吧。”
楚潜听闻,与身边的男子对看一眼,压下心中的担忧,道:“多谢公公。”说着,解下身边的一个锦囊,上前递入承恩手中,承恩连忙推拒,楚潜笑道:“怎好劳公公白走一趟,再说,姑母在宫中,也烦公公多照应些。”承恩笑着收下了,说:“那小人就谢公子赏了。”
楚潜看着承恩进入宫门,神情忧虑。“先生,姑母她……”
“公子无须过分忧心,那人……哎,公主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李箸望着齐军有序地接过宫禁防守,朱色宫门重重合起。
宫门外的臣是楚臣,宫门内的君却是齐君。
世事更迭,真是无常。
雪愈下愈大,众人的发顶肩头一片霜白。
齐军分成多个小队,一一押送着楚氏宗室旧臣返回各家府邸,众人生死未定,心中忐忑,对这场百年未见的大雪更无观赏的心思。
李箸陪着楚潜在宫外站了许久,直至人群散尽,在押送的军官不耐地催促下,回了公主府。
雪是从腊月二十八起下的,一阵一阵的,到了除夕天明时,原是停了一阵,到了黄昏,天色将将暗了,又开始下起来。扑簌簌的,天地一片白茫茫,倒也干净。
齐珩进到清凉殿的时候,斗篷上还沾着雪。
楚宫的奢华,并不拘于金器银饰的张扬,却无一处不精致,纵是牢笼般的清凉殿,亦是雕栏玉砌,云锦环翠。殿内打扫得极为干净,黄花梨香案上一对白玉梅瓶里插着吐蕊芳香的金梅,铜鎏金錾花缠枝莲纹三足炉里燃着安息香。殿内烧着地龙,又添了许多炭笼,十分暖和。
齐珩换了常服,摒退随侍,待身上暖和了,才往内殿走。
云想和雨致正守在床边,看见齐珩进来,脸色难看地跪到一旁。
楚弦歌正坐靠在厚实绵软的圆枕上,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乌银梅簪,大病未愈,脸色尤显苍白,那双乌瞳倒显得愈发的黑沉,听见齐珩进来的动静,仍是眉目沉寂,只静静看着自己搭在艳红被面上的手指。
齐珩站在她五步之外,云想和雨致已经退了出去。烛芯呲啦作响,忽明忽暗的烛火使齐珩惯常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森冷。
却是楚弦歌先开了口。
“外面下雪了?”语气平淡,似乎两人之间,不曾有八载分离,更没有国仇家恨,就似寻常夫妻,说着琐碎家常。
过了许久,齐珩才生硬地应了一声:“恩。”
楚弦歌抚弄着缎面上绣着的金线牡丹,轻轻叹道:“沂阳已经有百十年不曾下过雪了吧!”
“你想看?”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
楚弦歌侧过脸,看着五步之外的齐珩,目光清清冷冷,似笑非笑道:“雪还是在天上飘着的好,落到地上就脏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齐珩背着的手一紧,冷声道:“今晚是除夕。”
“除夕?”楚弦歌轻扯唇角,“除夕啊!”心里突涌的悲凉与厌憎几乎将她淹没。精细的绣线被她的指甲刮破,看着那朵残破的牡丹,她仿佛又回到噩耗传回的那个除夕,那一夜的寒意似是渗进了她骨子里,折磨得她每每想起都觉寒凉刺骨。
两下无语许久,难耐的静谥几乎叫人窒息。
“小七……”齐珩终是先开了口,却被打断。
“静舟,我从未想过,你还活着。”无悲无喜,更无怨无念,似是陈述,又像是喟叹。“我曾经无数次梦到,你好好儿地回来了,我欢喜得从梦里哭醒,又难过的哭睡过去。可现在,看见你活着,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齐珩望着她脸上一闪即逝的悲凉和怨怼,看着她用漠然又带着厌弃的笑容将自己深深掩藏起来,却只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又不舍离去。
亡楚长公主楚弦歌被囚于清凉殿,自去岁腊月二十八齐帝入主楚宫后,接连多次留宿清凉殿。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更有御史上书谏言,折子是递了上去,却如石沉泥淖,无声无响。
群臣虽多有非议,,却也不敢不依不挠,惹怒君主。只是当年雁翎关一役,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齐珩杀威太甚,之后更是火烧齐王宫,活活烧死了他的亲伯父,齐珩用鲜血染红了登御之途,踩着无数尸骨,成就帝王霸业,斩杀几个违逆他心意的言官,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民间则是流言四起,有人提起了雁翎关一役中阵亡的驸马方静舟,甚至有人说,长公主孀居多年看似情深,然府中门客众多,不知有多少苟且阴私之事,有失妇德,更失尽楚氏皇族颜面。
流言很快便被呈上了御案,齐珩大怒,命人去查流言的源头,又严令宫中禁言,可是流言还是传到了楚弦歌耳中。
楚弦歌大病初愈,这一日,天气晴好,云想雨致便扶着她在殿外的梅园里走了一会儿。
听见两个扫洒的宫人说话时,云想雨致脸色大变,想要上前斥责,却被楚弦歌抬手制止了。慢慢靠近,听得就更清楚些。那两个宫人言辞尖刻,说得正兴起,便见不远处立着的三人,吓得跪倒在地,直打哆嗦。
楚弦歌没有发怒,垂眼看着两人,神情冷漠。“大冷的天,也难为你们等了这么多天,才等到这个机会。”
那两个人闻言,哆嗦得更厉害了。
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过是有人故意把话传到她耳朵里,给她难堪罢了。而看守清凉殿的人,有必定有人对她心生不满,这才装作不知情,把人放了进来。
果然,她的话刚完,便有几个黑衣守卫现身,一言不发地把两个宫人带走了。
“公主。”云想和雨致担忧地扶着楚弦歌。
楚弦歌轻轻摇头,叹道:“无妨,我累了,回去吧。”
齐珩处置了一干人等,回到清凉殿时,楚弦歌正在用晚膳。
“今日……”
楚弦歌停下玉箸,抬眼看他一眼,道:“我在用膳。”说完,举箸用膳。齐珩见她虽然吃得不多,倒是与这些日子比起来不差多少。
楚弦歌漱了口,净手后,才淡淡说了句:“他们说得虽然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差多少,既住进了这清凉殿,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乌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齐珩,“你难道就想不到么?”
齐珩,我楚家欠你的,已尽数还你,只是你呢,你欠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