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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孟臧到家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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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臧到家匆匆洗过澡,累得倒头就睡。在梦中,他奇异的肖想竟然像现实一样成真。他讶异地无法言说,只能尽量睁着眼看着梦中的一切。
顾勋,那个白色礼服的男人,弯着眉眼在教堂的门边等着他。他走到神父身边,顾勋则在他站定,才慢慢向他走来。
顾勋身后的小花童撒着玫瑰的花瓣,打着圈落下,停在他肩头。
神父静静地朗诵誓词,他们一同宣誓相濡以沫,他握着顾勋左手的无名指,悉心为他套上专属他们的戒指。
顾勋一直弯着眉眼,就那样笑着。
这个梦早就与孟臧一贯生活的现实离经叛道,理想地只有顾勋能够实现。
但孟臧却希望这个梦不要醒。
顾勋,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这个梦,孟臧只希望由他实现。
而顾勋笑着过他的生活。在那个古旧的房子里,每天到玄关迎接孟臧,有时也买菜来,两人在厨房做着今天的午餐或是晚餐。
仿佛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仿佛自己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他的画越来越淡泊,从布局到色彩。偶有人物,也像水一样冷冷淡淡,要么就笑得空虚。
这些孟臧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线条淡下去的地方用铅笔描画出痕迹。
“你这样,就破坏了渐变了。”顾勋苍白的手指划过孟臧修改过的地方,有些不满地蹙着眉头。
孟臧看着纸上被描得明显的线条,略显低沉地说:“你可以,淡化在我生命里。但我一定要在你生命里,描下最明显的痕迹。”
顾勋带着惊讶和迷惑的眼神与孟臧认真诚恳的眼神交接。孟臧没再说什么,顾勋也没有开口。孟臧用手里的笔静静勾描着轮廓,直到手边的茶凉了,画到最后一笔了,顾勋竟然从眼角滑下一颗眼泪。
泪水氲开了孟臧画下的痕迹,无华又叫人倍感珍贵。孟臧看着画上的氲痕,说不出话。
最后,是顾勋用无奈又如获至宝的语气说:
“真是的,你竟然让将死的人爱人……”
之后两个人再没声音。可是孟臧和顾勋都明白,在他们眼神相接的时刻,顾勋就注定,只会淡化在孟臧的生命里。
顾勋的病情越来越不乐观,孟臧带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来与他同住,从早到晚照顾他。
顾勋说的话越来越少,每一次说什么,总要花费他很大的力气,尽管如此,他每次都要弯着眉眼,对孟臧笑着。
“我说了,你应该去医院吧?”
“没有必要吧。”
顾勋笑着看着孟臧,孟臧别过头削着苹果。
没有用的,药物只会让他痛苦。你还是好好陪着他,让他去的好过些吧。
医生,是这样交待的。只是孟臧,并不能接受这样就妥协的办法,他想让顾勋接受治疗,一定能治好。
可是顾勋总是笑着握住他的手,对他轻轻地摇头。
“不去了,我只想淡在你命里。”
孟臧只能抱着他,紧紧地抱着。因为只有抱着他,他才不会发现自己脸上难堪的泪水。
“孟臧,你有没发现,我们的名字连起来是一个词?”两个人坐在阳台,顾勋斜靠在孟臧怀里,看着午后的夕阳。
“勋,臧?”孟臧搂着他,恨不得搂紧身体里。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是殉葬。”
孟臧手臂猛地一收,把顾勋抱进怀里。
“别提这个。”
顾勋弯着眉眼笑着,回抱着他,似乎享受着这种担忧和急切爱他的拥抱。
“我不怕死,你也别怕。因为我死了,你的爱一定会陪我殉葬的吧。”
孟臧只是抱紧他,没有说话。何止是爱,你可以带走我的灵魂。
“孟臧,我走了以后,你住在这里吧?我回来,就可以常看看你。”
“嗯……”
“还有,娶个妻子吧。”
顾勋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经常,想象你穿礼服的样子。交换戒指,还有诵读誓词。我做梦都想听到你说我愿意。所以孟臧,结婚吧,就算对方不是我。”
“勋,你要淡在我命里,只能淡在我命里。”
那天,闷热的黄昏下起了雨。古旧屋子里的风扇吱呀转着。
顾勋像孩子一样,把相机放在茶几上,抱着孟臧,在庭院里留下了两个人的合影。然后拿出纸和笔,过家家般地画出了一份结婚证,小心翼翼地贴上照片,两个人,含着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勋弯着眉眼笑着,靠近孟臧,轻轻吻着将死之人所爱的人。
孟臧抱着他,唇上感受到对方的力气越来越微弱。
顾勋失力地倚在他怀里。
“孟臧,我们结婚了。你愿意吧?”
越来越孱弱的声音,在说完这一句时归于寂静。孟臧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难堪的眼泪。即使明白他怀里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数不清说了多少遍,孟臧知道,这个人,真的淡在他命里了。
“真想跟他去死。”孟臧常笑着,这样和问及顾勋的人说。
但他没有真的跟他去死。因为顾勋,只要了他的爱去殉葬。
顾勋的遗体被送回他家人那里,他们当然不知道孟臧的存在,更不知道顾勋早就画了一幅画,还署了名在这个男人的命格里。
头七那夜,孟臧前去悼念。
他站在门边,没有走近。他听不得那些号啕大哭的声音里撕心裂肺的情绪。
孟臧就静静看着遗像,半天了才出声。
“勋,我穿着礼服来了。”
他的嗓子哑了,人也老了很多。照片里永远年轻着的那个人弯着眉眼对他笑着。
“勋,你签不了离婚协议了。我这辈子都得当你老公了。”
“勋,我把你那房子买下来了,过两天就搬进去。头七过了,你就得回来了吧……”
“勋,明天得火化,你可能觉着疼,别怕,我这不是在呢么,你疼的话,就跑出来找我。或者我进去也行,我真想跟你一起死。”
“勋,我也淡在你命里了。”
……
孟臧不知道对着照片说了多久,离开的时候,一个老妇人问起他的身份。
孟臧回头又看了眼顾勋的遗照。
“一个普通的殉葬者。”
背着老妇疑惑的眼神,匆匆走进夜里。
十年之后,孟臧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当初婚礼上搀着顾勋的人。
她在顾勋离开之后和孟臧作伴,守在他身边。
她初来的时候,孟臧和她说:“已死的人,怎么会爱人呢?”
那个女人只是笑笑。
“顾勋说,他得淡在你命里。我知道他让你用爱为他殉葬的事。他都说过。因为……他也让你娶妻吧?我是那个,被拜托的人。”
谁会因为被拜托而嫁给别人呢。她爱他,就嫁给了他爱的男人。即使他娶她实在情非得已。
结婚的时候,果然如曾经所想,似乎一生只剩这一天。但他眼前看见的却是一个摆着相机,小心翼翼在自己画的结婚证上贴照片的男人。
女人在交换戒指的时候,低声地说:“希望淡在你的命里。”
两个爱着同一个人的人,或许,也会拥有同样的爱吧。
古旧的房子里,风扇僵硬地吱呀转着。秀妍合上了相册,那张两个青年在这个庭院相拥的照片被覆压在里。孟臧拿过笔,在上面写上了“殉葬者”。然后独自走到阳台,再一个人坐下。
仿佛你的消失就在昨天,你淡在命里,像洗不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