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者》迟鹣

1、第 1 章 中年人的鼻

　　中年人的鼻息微沉，眯着眼看着傍晚的天。
　　厅前的妻子为他一针针勾着鞋面。
　　“秀妍，我说过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绣了吧。”
　　“可是，你穿的鞋，有我勾的鞋面，我会很开心。”
　　妻子手中的细针让他看见夏日的阳光。静谧的厅堂，古旧的风扇吱呀转着。
　　男人轻叹了一口气，望着为他而忙碌的妻子。
　　“我担心你的身体。”
　　“没事的。”秀妍弯着眉眼，恬淡地对他笑，“只是在家里穿着的一些鞋而已。你从不厌弃我，我很开心。”
　　一个朴实无华的女人，带着纯净恬淡的笑容，似乎拥有这个家和这个男人是她一生所求。只是为心爱的人忙碌着，不停诉说着，我很开心。
　　男人温和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笑意。他走到妻子旁边坐下，静静地帮她缠线。
　　“秀妍。”
　　“嗯？”
　　“你从不厌弃我，我很开心。”
　　男人的声音很柔和，声调并没有什么变化。秀妍静静地看着他，倚着他宽阔的肩膀。男人终于搂着她。
　　“而且，我很喜欢家里的鞋。”
　　秀妍依旧笑着。一如既往地感到感恩和满足。
　　电扇依旧吱呀着，僵硬地左右旋转。
　　“明天，把这个古董换了吧？”男人看着古旧的电扇，伸手调了调方向，碰到金属的外壳，手也轻颤。
　　“不想换，留着吧。”秀妍抚着金属外圈，轻声呢喃，“舍不得……”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了布茧的手。
　　谁比他，更舍不得。
　　风扇艰涩地转向另一边，桌上的相簿，翻开在两个青年相拥的那一页。
　　还是这个厅堂，两人身边也还是这台古旧的风扇。

　　男人的名字叫做孟臧。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利落的短发，蓄着一些胡茬。孟臧是个乍一听有些别扭的名字，所以很容易让人记住。
　　而故事的另一个男人，叫做顾勋。有些懒散地留着及肩的头发，瘦瘦高高的。
　　当时，两个男人，还是两个青年。两个荒唐的青年。
　　孟臧只是编辑部的职员，做着本职的工作，努力地为生活储蓄。
　　顾勋则是一个过着闲适生活的画手。他的日子被理想化，几乎脱离现实地理想化。
　　交集是，纸笔。
　　一张画面柔和的插画，墨色像水漪一样氤氲。只是一张插画，却过分夺人眼球。孟臧手里拿着杂志，却只对着一幅画出神。
　　“啊，孟臧，这一期插画师的原稿还没交上来啊。何平那小子不在，没办法啊，就先交给你了。”
　　“是，总编。”
　　孟臧不喜欢当编辑，但他接受了生活，成为一个完完全全活在现实里的人。理想化的生活，就像是美妙图案，而他的世界里，只有线条和框架。
　　“顾勋。”他轻声念着文稿上插画的作者署名。正是刚才放下的杂志上，那张插画的作者。
　　他有些动摇。偶尔，他也想看看，这些原稿要怎么成为精妙的图案。
　　他没有拖沓，按照地址去了顾勋的家。
　　原来想要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但对方说，希望能去他家里，他要赶稿。
　　孟臧没有什么不满，他也很想看看这个画手的生活。
　　到眼前，是这样的地方。城郊的一座平房，有个大院子，种着很多高大的植物。但房子有些古旧，木质的地板总会吱呀地随脚步响着。
　　“打扰了。”
　　“辛苦了，请进。”一个穿着家居服的青年，弯着眉眼对他笑着，“不好意思，房间有些乱，我也没穿得正式一点。”
　　“不用在意，这么早来打扰了。”
　　“还好，我家里没有什么固定作息。”
　　很随性的陈设，但每一样装饰都摆放地很细心。孟臧坐在院子里的棚架下，顾勋端来一杯咖啡和一些小点招待他。
　　顾勋把原稿交给孟臧，孟臧一张张仔细地看着。
　　“孟先生，第一次负责我的作品啊。”
　　青年带着慵懒的音调慢慢说着，认真地注视着孟臧。孟臧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原稿里抬起头。
　　“多指教。”
　　“哪里哪里。”青年笑起来，一副很干净的面庞，线条柔和，就像他的画一样，“请多指教应该是画手先和编辑说的。”
　　顾勋像是遇见友人一样轻松地说话，孟臧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像一个不做伪装的大孩子一样，和他的画一样夺人眼球。
　　“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欣赏到顾先生的画。”孟臧一边见到查稿，一边缓声说着，“很多写手都想和您合作。这种随性清淡的画风，我也很喜欢。每天看杂志的时候，都会留意。就像是，啊，像是帮助我们去想象一样吧。”
　　不是什么特别的褒奖，只不过像是家常一样这么的一句话。
　　顾勋看着孟臧，有些别扭地把头别向一边，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下去：“夸我……的吗？你喜欢就好。啊我是说……说谢谢的。”
　　孟臧楞了一会儿，回神的时候因为他小孩一样的表现欢快地笑了两声。
　　顾勋耳根泛红，想瞪那个男人一眼，可是转过头来，只看到他毫不掩饰地仰头大笑。顾勋撇撇嘴，也跟着轻笑两声。
　　这就是，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正式的结婚典礼。当然，不属于他们。
　　之前负责顾勋的编辑何平，挽着一身白纱的美丽妻子，一起将捧花高高抛起。
　　鲜艳的花束扎着圣洁的白纱，孟臧坐在椅上，看着人群把新人围在当中。如果，是如果，他结婚的话，大概也是这样，接受祝福，笑得仿佛一生只剩下这一天。
　　穿着白色西装的顾勋站在人群里，一个女子搀扶一样挽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笑着，没有伸手去抢接那捧花。
　　而顾勋看着她，像初见那次一样弯着眉眼笑着，那捧花，就稳稳落在他手上。
　　所有人都一阵起哄，把他推向新人身边，还有他臂弯里那位，也许是他未婚的妻子。
　　两个人挽着手，穿着白礼服的顾勋让孟臧错觉，他真的要结婚了。拿起手边的酒杯，自顾地向顾勋做出敬酒的动作，仰头饮尽了。
　　顾勋也许注意到这里，也许被太多的人挡住了视线，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与她低言。女子总红着脸颊，答复一个温柔的笑。
　　笑容恬淡得像氤氲在水中的粉彩，一层一层晕染开。明明浅薄，却占满水体，你无法忽略。
　　就像，顾勋的画。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孟臧这么认为。

　　日子一样很平淡，孟臧日日和顾勋相处。修改画作，整理作品。
　　孟臧常到顾勋家，偶尔也见到那个女子。
　　在一起用茶点的时候，孟臧偶然提起了她。顾勋楞了一下，旋即慢慢展开了笑靥。那个笑里没有什么感情，没有开心，也没有伤痛，他用清淡的语调告诉孟臧:“一个将死的人，怎么会爱人呢？”
　　孟臧的心颤抖了一下。
　　顾勋将死。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事实，只是那日之后，心中充实着奇异的肖想，让他忘记了这样的事。
　　孟臧开始逃避顾勋的目光，尽力忘记顾勋身上的病痛。专心喝着杯中的茶，但茶一口苦似一口，最后竟然难以入喉。
　　顾勋奇怪地看着他剩着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了，盘中的小点也没有动过。他依然那样弯着眉眼笑着送他到门外。但他走后，又一个人坐回桌旁，发着呆直到茶凉透。

作者有话说

　　希望你遇到拥有一样爱的人，不舍得洗掉的颜色，滴在爱人的画上，然后亲笔在画上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