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英豪》费奥纳2004

2、二、李厂长的决定 “崖山”是

　　拉斯维加斯，米高梅大酒店，好莱坞剧场中座无虚席。
　　白色顶光、红色和蓝色的桥光照耀着八角铁笼围成的擂台。漆黑的铁笼外，众生面目模糊，铁笼内的战场却亮如白昼。
　　肤色一黑一白的两条大汉，烧灼般的目光紧锁对手，浑身筋肉条条尽绽，屏息凝神谨慎移步，寻找着扑杀的时机。
　　非洲裔的汉子一记勾拳快如闪电，向对手左耳袭来。这试探性的攻击显然被看破，似乎有着西亚混血的白人青年闪身避过，回了一个摆拳，也是打空。两人身影倏忽分开，又乍然碰撞，黑汉子套着半指手套的拳头一晃，却一脚踢在对手足踝，接着合身扑上，用一个类似战矛冲刺的动作将对手压在铁笼死角，紧接便是一轮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夹侧踢鞭腿袭击。白人青年不甘示弱，招架中借势用腿别住他的脚步，双臂紧跟缠住了对手的头颈。
　　黑汉子一声闷吼，发蛮力将两人的重心扳离死角，顺势扑地两脚蹬住笼壁将白人青年压制在台面上。白小哥抬腿绞住对手膝弯，右拳便向他太阳穴上一顿猛击，趁着对手头晕脑胀，更双脚较劲缠上他头颈，几乎形成一个三角锁……
　　当是时，列位看官屏息凝神，一团心思尽贯注在白小哥的一双劲腿上——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喝：“哎这是谁把视频放错了？还是U盘插错了啊？怎么放起MMA综合格斗来啦，咱厂的宣传片呢？李总马上就过来了！”
　　一只纤手伸来，引着白生生的滑鼠小箭头轻巧巧往右上角一划拉，霎时间偃旗息鼓战意成灰，漆黑的长方框儿闪了两闪，出现偌大一行字，投在会议室正当中的白屏之上——
　　“李氏集团上半年度营销总结会”。
　　营销副总裁的实习生女秘书抬起头来，已是涨红了粉面：“都没有人告诉我放哪一个文件，李总给的U盘里有两个没名字的视频。”
　　董秘李卫国走了过来。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一头浓密的毛发半白不黑，都用发蜡牢牢固定一丝不乱，使得他那大脑袋的形状从背后看去就好像一枚标致的冬瓜。
　　此人不仅是集团董事长李崖山的秘书，也身兼他的管家与司机，更有一不可取代的职位——李总裁的族叔。不过，李总出身于本地上河镇十李村，村如其名全村都是同姓宗亲，李卫国在李崖山的叔叔们里排行十二，是故集团上下，人皆尊他一声“十二叔”。
　　大家见十二叔上前，知道他有心亲自上手给实习生做个榜样。他是老大学生，二十年来如一日，自觉生来便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而今自当如午时三刻的骄阳，精力充沛，工作积极性不减当年。
　　“领导没标名目不要紧，你就不能先看看文件大小？广告公司弄出来的视频都是高清，你看看……这里，2G多，怎么会错。”
　　却看他十二叔挤开实习生，五指箕张将那鼠标拿住，弯腰弓步，胳膊就往横里一挥，营销副总险遭肘击，慌忙护着下巴连人带椅子歪向另一边，勉强笑道：“十二叔，怎么敢劳烦您呢，一会儿换我来给大家伙儿放片子就是。小路刚来不熟悉业务，我叫她坐下先学。”
　　十二叔点点头松开虎爪，正要说话，袋内手机就响了。他是个大忙人，总怕耽误事，手机是大喇叭的国产品牌，铃声常年开到最响，一时间整个会议室的空间都被恢弘豪迈的歌声震得直抖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李总的。”十二叔拿起来瞧了一眼，抬头看时，整个大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往他这儿瞧来，表情各异，大部分是要笑不敢笑的样子。显然这不是个便利说话的时机地点，他于是把电话按掉，对左右的人笑了笑说道，“这会子人还没下来电话倒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我去下他办公室，你们先按流程走吧，讨论讨论交流交流，我看他肯定是要耽误会儿了。”
　　他从最近的侧门退出，一抬脚就上了电梯，坐到16楼，出来又穿过整个走廊。老李家从九十年代初就经营各种外包生意，到后来融资上市集团整合，一路走来的许多往事现场都给拍成了照片，新大楼装修后统一洗了一套按年鉴顺序挂在16层的走廊里。现下老秘书李卫国就大步流星地从公司的整个发迹史中穿过，走过无数的亲切握手与友好微笑，却是越走脸上越聚起烦恼。终于，他在透明度可调的巨型玻璃门前站下，门两侧的人脸识别光束交错着直往他的鼻梁上爬。
　　办公室的门滑开了，这带安防的自动门技术据说在国际上也算得上一流先进的，只是这三线小城里的建筑材料和那些精工制造的滑槽怎么也没法完全对上缝，轴承运作起来时那种细细的机械噪音有点惹人牙酸。李卫国站在滑门外面，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看见他那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的年轻董事长端坐在占掉小半个房间的超宽老板桌后，一只手抓着个没装镜片的空眼镜框。
　　“十二叔，小姬病了。”李崖山开口道，“你没接我电话啊。”
　　我们要先来介绍下李崖山，他是八年前从亲爹手里接下这个老李牌开关厂的，不过几年工夫就将生意做大了十倍，从家用空气开关做到拖拉机零部件再转向数控机床应用的精密铸件，赶着国家大力发展装备产业的东风，便成就了技术密集型企业与上市集团。在他人看来，他自己当然有些本事，另者也短不了他爹一帮老兄弟的帮衬提携。他如今三十岁也就是个而立的样貌，既不老成也不嫩生，肤色微黑，脸盘方正，虽算不得英俊潇洒，倒也浓眉大眼精神十足，迭暴着一股子虎虎生气。
　　“崖山”是开关厂老厂长也就是他爹老李翻着书给取的名字，原说是要他重继九州精神，做个古雅的文化人来着。老李在时，起早摸黑地赚钱送他去A市农大读书，不料未等儿子学成归来，老李的生意已然做得一天不如一天，眼看自己的身子骨也就撑不下去了，只得急召太子还朝。李崖山彼时年轻气盛，盼的是自己出门闯天下，哪能明白他老爹思量的是自个儿一撒手，厂里上上下下还有千把张口等着吃饭，爷儿俩为此没少干仗。做儿子的怎么也拗不过亲爹软磨硬泡以死相逼，思想几番挣扎后终究还是回了开关厂，担起这摊子事体。
　　李崖山说话间把那空镜框架上了鼻梁，遮住些儿天生的粗豪之气，把自己打造成半个文人模样，紧紧抿住嘴唇后倒也憋出一丝儒雅来，这瞧着才多少接近了点儿典型性青年才俊的标准。
　　“山子，你这是要出门啊？楼下一屋子人等着你开会呢。”四下无人之时，李卫国便会忘了职位，叫回侄儿的小名。
　　“小姬的外甥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李崖山道，“说是她舅舅进了医院。我得看看去。他可不常生病，听说这回还留院观察了一晚上。我现在就去，十二叔，劳烦你跟大伙说一声……反正你知道怎么说。”
　　李卫国愣了愣：“那不成，下面开会的人都来齐了，按规矩你总得先下去讲个话。”
　　“稿子我有，我给你发到楼下电脑上，”李崖山拿出手机点点戳戳，“要是字小看不清就叫小路先打出来，回头你念一下。”
　　“这么急啊？那……那要我开车送你不？”
　　李崖山一面按下“发送文件”，一面从铺着麻将席椅披的皮椅上站起身来：“不用了，我要先去找师弟，还是低调点儿，我自己开二号车去就得了。”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单手一按桌面就从老板桌后面翻了出来。明知没必要，李卫国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铁艺笔筒，却见李崖山双脚轻轻松松地越过了21寸的电脑显示器和青花瓷盘水养的五层富贵竹塔，那些小叶片只是微微颤了颤，盘子里连个水波纹也没漾一下。
　　李崖山抓起外套，马不停蹄地出门就奔电梯去了，他十二叔却小心翼翼地把那笔筒又摆正了些，这才拍去满手的浮灰：“啐，花花草草倒伺弄得挺好，就没时间擦擦桌上的摆设，这叫客户看了不笑话么。”
　　要怪就怪这张老板桌尺寸忒也豪放，几乎占据了办公室的全部宽度，看上去虽然气派十足，却也逼得李大总裁想上趟厕所也得跳进跳出。时候一长除了几个常用的物件，难免就有点疏于打扫。
　　不过，就在那只笔筒前边，一个看上去有了点年头的玻璃镜框倒是常年纤尘不染。
　　镜框里是一张合影，二三十个半大孩子统一穿着白色运动衫和黑色踩脚裤，胸前飘着鲜艳的红领巾，个个笑得天真无邪阳光灿烂。背景的大红横幅上几个黄灿灿的大字：第十九期全国少年儿童武术夏令营。
　　第一排的中间，皮肤黝黑的小寸头男孩紧紧搂着比自己高半头白皙秀气的少年，乐出一口大白牙。
　　那就是十五年前的李崖山和姬宁燕。
　　顺着国道进了开发区，六车道的柏油路是新压好的，车子开上去特别平稳安静，车内只能听见轮胎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瞥着窗外接连闪过的温室大棚、葡萄田和果园，李崖山不禁又在心里质疑了一遍在这种车流量的三线城市修个一两公里的六车道到底能有啥促进经济的作用。
　　“想和你一起去吹吹风，去吹吹风……”车载音响里飘出了上个世纪的歌神深情的调子，李厂长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虽然一直也有电话联系，不过上一次和小姬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不会也是上个世纪了吧？
　　是不是因为背负着古老的传承，就不会觉得“上个世纪”是很久远的事了？
　　没错，他和小姬都悄悄背负着各自古老的传承，如果不是十五年前的少年组武术友谊赛，也许到老都不会知晓彼此的存在。
　　古老的武林如今虽然悄寂，自有其隐秘的延续方式。姬宁燕是百劫门的传人，而他李崖山也有个秘密身份，他不仅是老李牌开关厂的继承人，也是烈阳派掌门，和A市十五年前的少年组武术友谊赛冠军。
　　“想和你一起去吹吹风，去吹吹风……”柏油路到了尽头，水泥路面开始颠簸，李厂长跟着音乐哼起歌来，内后视镜上挂着的琉璃貔貅与刻着“财源广进”的桃木牌儿碰撞激荡，劈啪响作一团。
　　当然，如果李崖山李掌门能够想象得到，他今天做出的“进城访友”这个小小的决定，会给A市乃至整个武林带来多大的波澜……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会很难选择，是不是应该立刻调转车头，回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