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英豪》费奥纳2004

1、一、一件小事 姬宁燕近日

　　姬宁燕近日间遇到了一件小事，拿他自个儿的话来说，那搁在十来年前就不算个事儿，可如今却弄得他寝食难安。
　　这事情的原委很是简单：夏末傍晚，朱雀湖畔，小贼夺包，群众追赶。据姬宁燕回忆，隔天他们A市晚报上其实也报道了这条社会新闻，主要为的强调女大学生在市民公园外沿的绿化道上被不法之徒拽走了包包后，一群大爷大妈帮着追打劫犯这事，传播一下正能量。
　　看到新闻，姬宁燕就觉得十分不安，可他没遇过这等事，因此上也没啥好应对的。他说，现在想来，真是糊涂，不懂自我保护。他当时就在那条路上散步，夺包的疑犯迎面而来，挥着胳膊也舞着那小皮包，厉鬼一样横眉倒竖，嘴里狂叫着：“让让！让让！给老子滚开！”
　　那会子正能量的大爷大妈还在隔壁广场上小规模集结，情绪尚在由惊诧往愤慨的阶段，还未能完成肾上腺素的分泌和化学能到动能的转换。女学生在路头正蹲着尖叫。整条公园南边郁郁葱葱的小道上只有一个好市民姬宁燕挡住那贼子去路。那人虽说没刀，确实是探出了双手打算把眼前这人一骨碌推倒。
　　于是乎，相向而行的两个物体，以不同的速度在同一直线上发生了正碰。说时迟那时快，可谓是电光火石只那一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爷大妈们手擎着广场舞专用的红绸木剑弹力线等管制内合法武器结伴而至，那贼人已经趴倒在人行道上。旁边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白面后生，右臂微屈，虚悬着手刀，额上冷汗涔涔。
　　那便是姬宁燕。林间月下，他缓缓抬起头来，讷讷道：“快，打120……”
　　姬宁燕没跟着去医院。照实了说，他的手确也没碰着栽倒那人。他看见有人打电话叫警察、救护车，自己就悄悄地退出人圈走脱了，接下来的发展他自然是半点不知。医院那边后来有个插曲是急诊室值班医生给嫌疑犯检查的时候轻轻按了按他的身体，旁边有人就叫唤：“哎呀呀，出血了，衣服上全是！”
　　医生叫护士帮忙把那人的T恤卷起来细看，想象中的刀伤倒没曾见，只看到他的前胸有道狭长的红线，划伤也似的，口子开得特别齐整，入肉只一分，现在表皮全都裂开了，毛细血管爆裂血糊糊的，好在没再往里蔓延，身体里没什么内伤。
　　医生说：“像是让剃刀片给划了，而且用的刀片应当是特别锋利的。”
　　当然这个细节新闻里并没有提到。话说那新闻才占一小方框，就算是豆腐块也刚够一口闷，连上记者配的一帧黑影绰绰的爆料图片，乃是两口闷之豆腐数也，这就不该算是个事儿——却偏偏当真出了点事儿。
　　隔了一整天后，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段十秒钟的实拍视频，显示朱雀湖边那个夺包贼，当是时一路奔跑，眼看着就要推上一个走路的男人时，那男人突然提起了手刀。两人还差着近有一米的实际距离，那贼就扑倒了。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迎面劈中，身体直挺挺的一僵，脚步骤停，晃了晃就倒了，动作完全不合常理。
　　那以手为刀虚挥了一小下的男人，在路灯映照下容貌并不清楚，只是身上一件文化衫白底黑字，瞧着醒目。小贼倒了，那人往后稍退了半步，镜头里他身子一转，背上隐约能看见印着一个“读书”的“书”字，并其他三四个十分模糊的字。
　　那条视频当天就火了，首发号一转过万，被几个营销号包装重发之后，视频总传播量更是飞快地闪过十万大关。“高手在民间”、“超能力者真实存在”、“媳妇来看外星人”几个标签狂欢整日，满屏乱飘。也有不少人质疑这其实是两个当事人事先串通好，“尼玛摔倒那哥们配合得真好！#也是蛮拼的#”也成了一条热转最右，大家纷纷夸赞那贼颇有独特的平地摔技巧。
　　不久，便有自称急救医生爆料，“摔倒的人重伤！胸口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并附上实拍医院急诊中心内景与一张血糊糊不能判断是胸是臀的劲爆小图。赶上这一把干柴，这一壶将开未开的好水刹那鼎沸，五分钟内，就有人认出这是A市市立医院的急诊大厅，兼之早有人对比纸媒社会新闻确定事发地点是在朱雀环湖路上，于是乎当事人所在地点一下子就被锁定了。有人从视频截出了姬宁燕的定格小图，叫嚣着要技术处理。
　　诚然发布软件已经过滤过原始视频，技术处理后那图上人的脸孔依然是模糊的，只那一个“书”字，越来越清晰。到了视频出现后的第6个钟头前后，终于有人宣布他窥出了真章，那“A市小超人”身上的T恤，是A市上一次图书博览会的工作人员统一服装。
　　姬宁燕此时尚且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完全不知道，在他脚下方寸之外的广袤世界上，正有很多人在追查他的身份，猜测他的经历和目的，恶搞他的图像，模仿他的动作，分析他的身手，甚至以结论性的口吻评价着他的为人。姬宁燕不知道自个儿已浑然是个网络红人了，他当然不知道“朱雀湖畔，一刀倾城”的关键字业已高居搜索引擎首位了，他也不知道，已经有一种声音开始呼喊着：找到他！找到他！锁定他！控制他！——随着事件的传播、发展、混色、晕染……已经有超过一定数量的人们，开始觉得，身边有一个“衣后藏书”的神秘高手或超能力者，自己的人身安全可就得不到保障了。
　　——“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满地乱跑呢？什么？他竟然只是个书店员工？！——不行不行，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法规约束，没有国家管控，他能造成的危害，远比在晚上强抢小女孩提包的小毛贼要严重多了！”
　　这样的一种声音，从一个角落出现，突然就占据了公众的一隅视线，变得越来越响亮了。但姬宁燕，他还是对此不知不晓的。没错，在这个繁花乱坠的自媒体时代，在无网不成活的滔滔浮世潮海中，我们的这位姬宁燕同志，竟活得犹如一粒完全脱离了现代化生活的细砂。袋内没手机，家中无电脑，这就是他。
　　姬宁燕每天的生活都几乎是固定的。他是虚岁三十五的人了，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住在隔壁的B市，一个外甥女在本市上大学，但平素也不常往来，算是孑然一身、
　　他十年来都在A市图书集团下属的外文书店里当店员，每天早晨七点钟，他家里那个联邦德国产的电子闹钟会把他叫醒，朝九晚五，如是度日。倘若遇上法定假期，他会同外甥女一道去B市探望姐姐姐夫，或者去乡下看望少年时代至今的老朋友。他每天都看电视，但只限于一边吃晚饭，一边看完地方新闻。每天关掉电视后，他会出门一趟，在邻近的朱雀湖边，练一会儿功。
　　对，练功。这可能就是姬宁燕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了：在一个相对于绝世武功，人们宁可更相信超级英雄的年代，姬宁燕每天都要继续修炼他的武功。
　　他习刀，师从自一个古老的门派“百劫门”，练一套五式的刀法，百多年前人们把它叫做“百劫刀”，现如今人们把姬宁燕在广场一角无人问津处舞动摆弄的那些动作，也归纳为“广场舞”的一种。也曾有落单的老奶奶圆抡着一对翩翩彩扇，循着隔壁栅栏外的农业重金属伴奏，且舞且行凑近了来，对那姬宁燕姬师傅言道：“小伙砸，尼则个是熟么舞啊？带我一个不？”
　　姬宁燕收了身法，客客气气道：“大娘，这是刀法啊，您现在这身板儿可练不成了。”
　　那大娘撇了撇嘴：“德性喂！”遂格外卖力地将那彩扇抡做团花仿佛，飘然挪回去了。
　　自此后姬宁燕更加无人问津，他守着自己一小片“乐土”悠然自得。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他跟着人潮一起涌入广场，又一道离去。在这个信息快速流转的时代，一周前的旧事早已遥远得像是流落在上一个世纪，当然没啥人记得百劫刀法过去也曾威震武林，它现在犹然未死，还有个零丁传人默默支撑。
　　姬宁燕他也情愿如此下去。他还记得师父临终前叮嘱说祖宗的刀法不可丢落，可祖宗的训诫更是要紧。师父对他说过的，他都记得，师父说：“我这门中，此术凶险非常，不逢万一，断乎不可出手。轻易一刀，你就能坏了人家一生一世，何必何苦？”
　　姬宁燕谨遵教诲。他同朋友说过，自己只是想把这刀法保护好、存住了，待到留给后来的有缘人。眼下，那有缘之人还没出现，姬宁燕唯有谨慎小心。在这个会打键盘就能畅游世界的年月里，他连电脑也不常折腾。不是不会，而是不喜欢。因此上，他自己惹出一番风波，自己也并未觉察。这是到了事情过去的第三天上，有个武林同道小师弟打电话来，他才忽然知晓的。
　　那师弟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姬宁燕他们店里，劈头盖脸便贺：“姬师兄，如今你是火了！”说完还送上了一阵声音尖利的畅笑。
　　“啥？你不要乱说。”姬宁燕后脊背的汗毛悉数站了起来，他一瞬间就直觉到，秦铮这不怀好意的笑声，必定跟那天晚上被他劈倒的小毛贼有关。他的声音立刻抖了一抖，想强作镇定都晚来不及了。
　　“你在朱雀湖边一手刀劈倒个抢包犯，被人录了像传上了网，满网络的人现在都在找你呢。”小师弟不善从语音里分辨人家颜色，越说越欢快了，“他们当然不晓得，可我一眼就认出那身法是你。你们‘百劫门’看来可乘这把东风，照我看，你很快就能在市中心租个健身房开馆授徒了，再不用窝囊卖书……”
　　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姬宁燕慌忙把电话挂了，去休息区找了台公用电脑，才一点开新闻首页，就把他吓懵了。三日方过，他已经进了推荐头条。他的背影经过锐化处理，高踞网页醒目处，旁边则横着一个大大的、加粗加黑的问号。
　　半个钟头后，姬宁燕那翘了第一节课窝在宿舍睡懒觉的外甥女沈晓棠接到了外文书店给她打来的电话——告知她的舅舅因为突发急性胃痉挛呕吐疼痛不止，被送到医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