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死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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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家的小儿子是个没用的废物。
当伊利丹有记忆的时候，周围就充斥着这样的言论。
花藤下洗衣的仆人会鬼祟的偷瞄他，端茶倒水的侍从会递给他泡过头的红茶，一头白发的管家会慢条斯理的告诫他：小少爷，进藏书馆之前，请记得擦干净您的靴子。
伊利丹犹记得自己那时脸上滚烫，原因不是年少的害羞，而是一股喷涌而上的愤怒——
“我只是感应不到魔核——我不是个没手没脚又没脑子的废物！”
那股被蔑视的火气在他喉咙里翻滚，又被狠狠咽下。只因为就算咆哮，管家也只会礼仪周全的微笑，然后轻声命令他：
“小少爷，希尔是个荣耀的姓氏，请您不要玷污它。”
小小胸膛里为自己抗争的勇气轻而易举的被浇灭，恶意从笑脸里钻出来，把他年幼的时光扭曲成了一片沉闷的灰暗。
现如今，伊利丹已经长大成人，但过往的经历就像一泡烂泥塘，他虽然趟过去了，一低头却还能看见裤脚上的泥浆，闻得到身上的腐臭。
他身高一年年拔起，行为举止却和小时候别无二致——不抬头，不说话。手里捧上本书，一捧就能看上一天。
有段时间他甚至认为自己不需要朋友，有书就够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孤独的过一辈子，他也一直是如此打算的。直到世界借着一个神明的手，向他释放了一丝他从未感受过的善意。
但温暖总是短暂的。
一个女人的出现，让伊利丹犹如浮木般悠闲飘荡的时光画上了句点。
“你很悠闲嘛。”她凭空站在伊利丹身前，脸上挂着上司抓住薪水小偷时才有的狰狞笑容，“贵族少爷，教你一个道理吧，想要活下去的话光靠金子可是不行的！”
“老老实实的用双手来生存吧！你们这群随意压榨下属的可恶吸血虫！”
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怒斥着，随后更是恶意满满的冷笑：“臭虫，下地狱去吧！”
随即，在伊利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挨了一顿骂的时候，她眼神癫狂的举起右手，重重的往下一挥——
“艾尔罗曼！去死吧！！！！！”
狂风从她的袖摆里冲出来，带着主人莫名其妙的愤怒，重重的击打在伊利丹的胸口。
就像被一个铁锤狠狠地砸中，也算是娇生惯养的青年当即眼前一黑，好悬没直接晕过去。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他隐约开始怀念昏厥的感受了。
飞速远离他的星空以及扑面而来的刺骨狂风都在传递不安的信号，而风中传来的呼喊更是印证了他不妙的现状：
“主人！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啊！”卡特扯着嗓子哀嚎。
伊利丹勉力盯着不断放大的金黄色沙地，一时间脑海里徘徊的只有一句话：
他要死了？
因为一个女人毫无理由的、可笑的迁怒，他就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而在电石火光的愤懑之后，充斥他内心的却是一种无力扭转的可悲——眼看自己即将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遗言也无法传达的无力懦弱。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用手护住头，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传来卡特抓狂的嚎叫：“主人！你得让我去救他！他——”
“卡特，”女人不耐烦的挥了下袖摆，“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随即，她提高音量冲地面呼喊：“肯，接人！”
伴随女人话音，一把子愉悦动听的男中音就钻进伊利丹的耳朵，犹如天降福音一般对他喊：“嘿小子，大胆的跳，我接住你了！”
性命攸关之时，伊利丹急迫的睁开眼——
五十米外，成百上千的金属蜘蛛之中，一滩绿油油的、如同果冻般通透又颤巍巍的玩意儿从沙子里爬出来，咧着个大嘴，伸出两截连手掌都没有的“小胳膊”，冲着它空无一物的上空热情地挥舞。
咔嚓，一只蜘蛛的口钳把它掐成了两节。于是绿油油的东西停下动作，恼怒地一转身，身上的“嘴”突然扩大，直接将那只蜘蛛吞进身体之内，顷刻之间，那个金属傀儡就静悄悄的“消失”了。
什么外壳，什么电网，什么锋利的满是倒刺的大长腿，统统不见了。
然后那玩意儿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声，继续冲天空伸着俩胳膊傻笑，好像它真能从那里接到什么东西一样。
继先前生死时速的紧张之后，一股深深地担忧笼罩了九号社的新人：他不由自主的考虑，自己留在这里真的有什么前途可言吗？
在仅剩的几秒钟生命里考虑这种问题明显不现实。迫于生存的本能，他还是艰难的开口，顶着倒灌的凉风呼喊：“太——远——了——”一开口，声音嘶哑的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奇妙的是，那一坨它还是听到了。
“是吗？太远了吗？”男中音深沉的思考了一瞬，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敲脑袋：“对了！我看不见啊！嘿，少年，你先等会儿，我挤个眼睛再去接你！”
伊利丹心力憔悴。他默默地闭上眼睛，再度变成双手抱头的姿势，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准备。
下一瞬间。
噗叽！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与之相反，伊利丹感觉自己像是摔在了一个充满弹性的软垫上，柔软又滑嫩，怪异到难以形容。
但还没等他彻底感悟完，一股弹力从他背后涌来，他就像个弹球一样，刷一下又回到了半空，一颗刚回到肚子里的心脏又猛地卡在了嗓子眼儿。而伊利丹拼尽全力作出的挣扎，也不过是在上升的途中扭过头来，哀怨的看了那坨“果冻”一眼。
现在叫它果冻其实已经不太合适了——不知何时，一个拳头大的眼珠子出现在那一坨绿色的内容物之内，正翻滚到它头顶，直直的盯着手忙脚乱的伊利丹。
“哦对不起孩子，我好像把弹性调的大了点儿……”它用小胳膊揉着脑袋，声音有些低落。不过在伊利丹一脸绝望的再次掉下来时，它又恢复了精神：
“孩子别怕！我们再试一次！这次肯定会稳稳地——哦。”
噗叽。第三次升上半空的伊利丹冷冷的看着它。
“咳，”它扭捏的对着胳膊，羞涩的冲苦主解释，“总有那么一两次意外嘛。这次肯定——”
噗叽。
“抱歉亲爱的！弹性还是太大了，让我再调小一点儿……”
“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半空中的伊利丹面无表情的发出质疑。
“咦？你不会害怕吗？”男中音听起来很疑惑。
“……”
“你为什么不惨叫？”男中音很有些委屈，“难道是高度不够吗？”
“还不够吓人吗？可是三米的高度已经很可怕了啊！”绿油油的东西用两个小短胳膊抱住自己，夸张的抖了抖。
“…不，很舒服。”伊利丹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弹力，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真残忍！太过分了！”绿汪汪的东西气的眼珠子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操控着风的女人站在月亮之下，正低着头观察地面的情况。
青色的，浑身挂满锈迹的蜘蛛傀儡们在沙地里四下游走，所到之处沙尘乱飞，单是凭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它身在何方。
它们很大，两个人站在它的背部都绰绰有余。但最要命的还是它的灵活：大圆弧，小圆弧，八字形，一切蜘蛛擅长的行走方式它都能运用自如，体型庞大并没有让傀儡笨拙起来，反倒像活物一样窜来窜去。
它们不断的喷出青色的蛛网，上面甚至还有电流一闪而逝。
女人的神明，风元素集结而形成的人影突然出现在蜘蛛之中。它一扬双臂，一圈白色的气浪轰然冲出。等气浪越过之后，成百上千的蜘蛛傀儡就成了一堆不能动弹的废物，慢慢陷入黄沙之中。
眨眼间，入目再无一只可以活动的傀儡。
虽说几秒之后空出的沙地就被新的蜘蛛傀儡填满，但那一瞬间的空荡足以彰显这神明的威力。
但神明的实力并不仅仅取决于它们自身，还取决于神监所能提供的“信仰”。神监提供的“信仰”越纯粹、越庞大，神明的实力就能展现的越彻底。
可惜的是，神监的“信仰”并非无穷无尽。就像魔法师的法力存在极限一样，一旦供奉神明时间过长，神监就会感到非常疲惫。神监之所以能驾驭高等级的神明，正是因为他们能提供足够高等神明消耗的“信仰之力”。
而这，也是神监驾驭神明的缰绳：要想让神明服从自己的监管，神监就必须提供足够的信仰之力给约束神明的“神明锁”，否则就会有神明脱控的危险。
到了那时候，神明是会继续守护主人，还是会掉过头来袭击无力反抗的神监，这可就很难说了。
所以——
“到极限了。”
明亮的月亮之下，女人俯视被青色覆盖的沙地，不自觉地啃咬指甲：“只能这样了，那个该死的吸血虫……”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死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