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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程(3) 他是光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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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子的身份,他的位置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其他在朝堂上有差事的皇子们,武将和文官的队伍泾渭分明,本该是文官之首的王首辅没有到场,的所以由次辅和其他几位阁臣占据他的位置。意外的是,居然看到了淮阴王世子,沈蕴之前上朝时候从未见到过他,而其他人也没有其他疑问,看得出来是对他的缺席习以为常了。而淮阴王世子身后的则是正朝他微笑的蔚抹云,如昨晚所说,他整个人都显得和平日不一样了,从前看上去虽然俊朗,但没有这样从内而外焕发的光彩。沈蕴回以微笑,转过头去。
嘉盛帝做事如苦月先生所言,雷厉风行。沈蕴不过是举了个例子,没想到今日他便下了圣旨,淮阴王世子眨了眨眼,看上去很是意外,而沈宏以及追随他的大臣们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昨日没有睡好吗?”下朝后,沈蕴主动找上他,亲切地问候。
“托您鸿福。”沈宏咬牙切齿地道。
“我的鸿福可保佑不了你。”沈蕴用温柔而恶毒的语调说。想必沈宏去了西部日子也好过不去哪里,皇子亲自陪同何等的荣耀,但那些老狐狸哪个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个监视者,具事无漏地向皇帝汇报。
蔚抹云朝他走来:“殿下待会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说话间,瞥向沈宏。是不能明说的事。
沈宏用怨毒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扫视,冷哼一声,大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王首辅想见你。”他环顾左右,压低声音。
“见我?”沈蕴意外极了,“是王二小姐提及过吗?”
蔚抹云不安地道:“是你护送小狐狸回来,毕竟她和你待了两个月余……虽然保密了,但是,你也知道的,毕竟男女有别。而且……小狐狸是王首辅的心头肉,有些事他不问小狐狸是怕她多心,但对于别人,他是一定要弄个清楚的。”
男女有别?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男子书院的父亲,居然还在意这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怕他对自己的女儿别有所图罢了。沈蕴看向走在他前方的蔚抹云,心中焦躁,难道我看起来还没蔚抹云可靠吗?
“走快点啊。”蔚抹云回头催促。
如果不是蔚抹云先前说的话,他简直要以为这是回家了。
盛京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里住着皇室宗亲与外戚,外城则住着平民百姓与大臣。分为八个城门,而西华门却是无人肯走的,在盛京的历史上,北方的蛮夷曾经攻入,就在这个西华门,当时整个大道上堆满了尸体,甚至路上摆放不下,而挂到了一旁的树上,所以人们传闻那些死去的故人因为惨死无法轮回,他们的鬼魂没日没夜都在这里不断的游荡。
王若离的家位于东直门的东侧,隔着内外层的厚实高耸的城墙便是沈蕴的府邸。
蔚抹云翻身下马,拉起朱漆大门外的铜环用力敲击,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从里头跑出一个小厮,利索地拉着两匹马走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后等着他们,此人身形笔直,圆肩膀,方脸盘,鬓角已然生出灰发。“老爷已经等候两位很久了。”他恭恭敬敬地道,说话行径比起一般官员都更加举止大方,丝毫看不出他只是一个仆人。
“待会儿王首辅说什么,做什么,你千万不要顶撞,忍耐下来就好了。”蔚抹云小声地顶住,“他的言语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的沉默。”
“颇有心得的样子,看来你已经琢磨出一套道理了?”沈蕴瞅着他的紧张的样子,轻勾嘴唇。
蔚抹云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道:“还有啊,千万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份……王首辅会更生气的!”
“咳咳——”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太过大声,前面的人一直不能装作没有听见了。他笑眯眯地转过来,“伯爷,您这般当着我一个下人的面说自家主子的坏话,不太好吧?”
“别呀!”蔚抹云咧嘴一笑,手臂搭讪对方的肩膀。“我说,老刘,你给我透露一下呗。”被他称作老刘的人,笑意满面地将蔚抹云的手臂拉下来。“伯爷,我一个下人也管不了,不过可以说,老爷非常生气。”他说着摇了摇头。
蔚抹云一张脸皱着苦瓜,“天哪,连你都说可怕了——”他又问,“那小——若离怎么样?没有被迁怒吧?”
说道王若离,刘管家脸上笑容的纹路更深,“老爷待小姐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那时候廖家小子的事,您瞧小姐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
“哼,廖家小子那是活该,别说只是……”他脸色一变,嘴唇不自觉地扭曲,露出沈蕴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原来蔚抹云也不是一直都是笑容大过太阳的模样,在提及王若离的时候,他也有这样各种少年人的情绪。沈蕴莫名地为自己感到悲哀。我似乎只短暂在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后,从未有过年少轻狂的少年,直接就迈入风雨独自承担的中年了。
“我自然明白伯爷的意思,那廖家小子——”管家当着太子的面,也没见到任何收敛,轻蔑地道,“别说我家小姐只是伤了他一条胳膊,即便是打死了,那廖家又能如何。虽说,他最后还是没了性命。”说完,眸光在太子身上一闪。
这是在给自己的警告?沈蕴垂下眼睫,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蔚抹云从前面退下来,继续和他小声嘟喃,“那廖家公子的事,你以后可能会听闻,我现在得先给小狐狸洗清,免得又多一个对她的误解。”
沈蕴心情烦躁。我看起来那么是非不分吗,王若离算你什么人,一副害怕她被人误解的模样。他不耐烦地撩开蔚抹云搭在他肩头的手,“行了,我知道了。”蔚抹云呆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他。沈蕴压抑住内心翻滚的情绪:“我是说快别说,你瞧都到了。”
“嗯,嗯。是哦。”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嘴角一咧笑开了。
蔚抹云和王若离之间有太过他的不明白,沈蕴强压下不甘。我凭什么介意呢,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大概同她和蔚抹云的一半也不到,我凭什么介意?蔚抹云站在他的前方,阳光直面照来,在他身体的边缘泛光,就和他一如既往的模样般。他是光之子,永远生活在旭日阳光下的少年人。
别再想了,沈蕴摇摇头,集中精神,准备对付那个让所有都如临大敌的首辅大人。
刘管家领了他们进入书房,书房中心空荡荡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堆放在了靠墙的书架和百宝阁上,王首辅此刻正端坐在檀木椅上等着他们。
王首辅的年龄比嘉盛帝小个一两岁,但就样貌而言,比他父皇年轻了至少五六岁,嘉盛帝如今四十七,灰白已然胜过乌丝,但他只是鬓角出长出灰发,现整理地贴在鬓角处。
沈蕴先行了个晚辈礼。
“殿下作为一国储君,怎能对老夫行礼。”嘴上这么说,但人却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让他们坐下的打断,话语讽刺意味浓厚。
“王首辅乃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对我父皇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更是尽心尽力,从进入朝堂便始终如一,而我随为太子,除却战场立功外别无所长,这是晚辈行礼的原因之一,之二……教授我的先生乃是当朝太师苦月先生,而王首辅更是曾和我父皇同窗。”
“苦月先生?”王首辅果然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眼睛眯成怀疑的细缝。
而蔚抹云一头雾水,显然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姑父——”他勉强开口,被王首辅凌厉一瞪,咬着头皮继续说,“那件事……若离没有错,只是错在我,而且我错得离谱的。当然,太子他是不可能……”
王首辅将目光移到蔚抹云身上,“我已步入中年,或许已经忘记什么叫做义字当先和少年轻狂的了,只是,”他浅浅笑起来,“是什么让抚远伯认为,我是一个是非不辨、黑白不分,只凭自己主观之见便断他人行径之人?”
蔚抹云语塞,看向沈蕴。
沈蕴终于明白王若离每次说起蔚抹云总是那么纠结和复杂的表情了。“首辅大人想必想和我单独谈谈,不若你先出去吧?”他抢在王首辅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蔚抹云受伤地看了他一眼,沈蕴哀叹,这个傻瓜……我就在救他!沈蕴明白王首辅之前的平静,而蔚抹云刚刚那句‘姑父’却是在往平静的湖面低头丢巨石,或许他是想通过称呼的改变拉近距离,可是那声姑父实在太愚蠢了!
王首辅没说话,继续保持浅浅的笑容,不过沈蕴猜到自己做对了。
只是,王首辅这话让人无法作答,所以沈蕴缄口不语。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法。
果然,不多久,王若离的父亲嘴角笑容消失殆尽。“我女儿和你在车上共处了几个月的事,我不希望有多余的人知道。”
这让沈蕴惊讶,这话居然那么直白的说出来,而不是打着湾绕着圈,看来王若离在王首辅心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得要重要的多了,以至于她父亲害怕一点点的咬文嚼字钻文眼漏洞。
“是为王二小姐的名声?”
“按道理,你在回盛京之前,哪些重要人物你在就调查过了才是,否则也不会一下便认出我女儿,还打晕了她。”王若离和她父亲真是无话不说,只是,看来桃花山庄还是她心中的小秘密。“我女儿的名声我不担心,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没人敢看轻她。”文官之首昂起下巴,傲然宣称。
“那只是明面,背地里呢?”沈蕴敲了敲下巴。我记得她说起那些时,眼神悲伤,像是受伤了的小动物。王首辅身躯蓦地一僵。“更何况,”他道,“您不可能长命百岁。”
“你的话作为一个晚辈,可是很危险的。”王若离的父亲语气发凉,“殿下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老臣的说话难听,只希望殿下别挑战我的忍耐底线。”
这可不好,他暗自叫糟,怎么多嘴多舌起来了。“至于王首辅将我叫来的缘故,我想应该不止这些。蔚抹云也明白,我绝不是那样的人。即便不相信他,也该知道我不会愚蠢到将这些谣言散播出来,以为这些娶到王若离便能将您拉到自己的阵营。”
“如何不会?”他乌黑的眼瞳俱是怀疑和,“这事可不是第一次了。”
够了,这可太过分了!“我身上流的从来不是白家的血。”他受不了这个羞辱,豁然怒道,“而南离太子,永不原谅。”
王首辅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这才让人发现,他居然那么高大,阴影覆盖在自己身上。,沈蕴自认已经够高了,如今他已和嘉盛帝平肩了“你能那么说,倒是让人放心不少。”他说,“没错,即便是你散播出那样的谣言,但只要若离不肯,我就能护着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吃任何苦头。”他意有所指地道。
“王二小姐在路上曾不止一次地威胁于我,看来她能如此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沈蕴撑着表面上的礼仪,微笑道,这个老头是故意激怒我。“能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她的福分。”
“个人有个人的福分。”对方放松了语气。
沈蕴敏锐地发现,王首辅的语气不再像开始那么带刺了。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刚刚那番话让他联想到我的经历了?沈蕴心中气恼,他最不稀罕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同情和可怜。“没错,个人与个人的福分,是强求不得的。”
“他应该也和你说过了,陛下将我女儿招入宫中作为他贴身女官的事。”连提起蔚抹云的名字都不肯,对蔚家已经厌恶到如此地步了?“我会做好保密工作,但是也希望太子殿下,在宫中若是见到小女,希望能够保持距离。”
沈蕴一口答应下来:“如王首辅所愿。”偶尔的谎言,对谁都好。
传闻中的刚正不阿的首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另外,你说教导你的先生是苦月先生?”
终于问道了。“是,我十四岁离开军营,跟随苦月先生两年,而后断断续续地在军营与苦月先生的逐出来回奔波。”
“他——”王首辅不太自在地问,“还好吗?”
“先生的身体一向硬朗。”沈蕴回答,“首辅大人如此担心,怎么不亲自写一封信给他呢,先生如果收到一定会非常开心地,虽然身体不错,可是毕竟已经七十多岁的了。”
“呵,”首辅大人避开不谈,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刚刚迫不及待地赶他出去,就是怕我会说出太难听的话吧,别以为那能逃过我的眼睛。”他眼神凌厉,“你是不是知道了王家和蔚家的事了。”
那根本不是疑问句。“是。”
“哦?”他好整以暇,抚了长袍上的褶皱。
太子非常不喜欢王首辅的语气,但是想到王若离,他决定忍耐下来。“我是苦月先生教导的,自然……无论是行为,还是思考方式,都能无限接近,您说呢?”
“这才是让人害怕的。”他的眼睛可真黑,像是午夜般深沉。王首辅牢牢注视着他。“言行不一。”
“言寡尤,行寡悔。”他宣誓。
站着的高大身躯坐下,他不曾请坐,沈蕴便一直站着。站着好,站着显得更有气势些。没错,他是南离的太子,可是他身上的皇室的气势并不比得上沈宏他们,那些从小到大都在皇宫中的皇子们,也比不上眼前这位做过皇子侍读的首辅大人。
“我被迫娶了蔚岚,那是我一生的耻辱,无法洗刷,即便是已经风平浪静,即便是被抛之脑后,可这件事给我阴影远远不只是我永远无法与我相爱之人厮守终生,”他语气平静,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那段时间,无论是在哪里,我都觉得他们是在讨论着我,‘瞧,这个可怜虫。’”王首辅急促地笑了几声。
“后来,王若即出生,我对那个女人没有丝毫感情,有的只是冰冷的怨毒和厌恶,自然对她生下来的孩子嫌弃到了极点,就连名字都是她自己找了王家的长辈给取的,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的孩子,甚至在她生产的时候,我居然希望她难产而亡,这样,我就彻底解脱了。”他叹气,“可是事与愿违,母女平安,那刻我是多失望啊。”
“既然您那么恨她,为什么还会有王若离的存在?”他满腹疑团,“而且,还对她那么好,可是说,知道真相的人都很瞠目结舌吧。”
“王若即长大越来越像那个女人,都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一刻是为人父的想法,对于自己长女的出生,也不过是觉得府上多了一双筷子,还有将来一个会喊我父亲的人罢了。”沈蕴注意到了,他从来不曾用过‘女儿’这个词。“而且,她日后的种种行为,就像你刚刚说的,‘无论是行为,还是思考方式,都能无限接近’”
“而若离……”他坚硬的面庞柔和下来,眼底也浮上了慈爱的光芒。“她是一个意外。”他说,“可是却是一起美好的意外,我从来不曾想过……不过,有了前车之鉴,我怎么会把若离交给那个女人继续养着。”
“王二小姐很像您。”
“是啊。”沈蕴的话明显打动了这位父亲。“她是我的孩子,自然最像我。”王首辅说,“而她的到来,好像带来所有黑暗的终结。先是蔚岚的去世,她的死亡,导致了王蔚两家的彻底决裂。”
“蔚柯找到了一块奇石,将蔚家的族谱刻在上头,并且供奉在祖庙前,并为庆祝这一盛事,邀请了蔚家全族,以及朝中不少的大臣,那些大臣被哄骗了去,”首辅大人唇边绽放出野兽般的微笑,“还当众作了一首诗,其中暗含不少恶毒字眼,隐射了我和蔚岚的事,同时自责她妹妹的死——居然以为是我下毒慢慢毒死她的。当众谴责于我,说是我弄得整个朝堂道德丧伦。”
沈蕴被最后一句话逗笑,随机认识到不妥,轻咳几声来掩饰。
“这没什么,当时我听了也是大笑了好几日。”
首辅大人为人刚硬,骄傲,挑剔。沈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笑容……
“而我也终于摆脱了蔚家,再者是先抚远伯的去世。”他的笑容从来没有笑意,只是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天色不早了,”蔚抹云大着胆子,在门口敲了敲,“是不是该回去了?”
沈蕴扭头面向他的姑父,只见到对方说:“除了说话没有头脑,有时候不会看人脸色行事外,他也是个好孩子,至少……没有血缘上的劣根性。”
“所以您才会同意他和王二小姐亲近的吧?”
沈蕴脑子里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说在他活着的时候无人敢轻看王若离,而他去世……沈蕴再次扭头望向门口,将来让人无法看清王若离的靠山,是他吗?诚然王首辅所说的都是他的缺点,可蔚抹云与王若离出身相当,大族后代,而且身份高贵、样貌英俊、性格也开朗活跃、和她又是总角之宴,感情深厚。无论怎么想,都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最关键的是,他关心王若离,也爱她。
“走吧。”王首辅站起来,夕阳落下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仿若一个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