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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回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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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离开,沈蕴心情愉悦。
待马车回到府中,尚且来不及揭开布帘,就听见蔚抹云的声音。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已经可同他并肩而行了。“你回来的可真是忙啊。”
“去见我父皇了。”沈蕴淡淡地道,一边往内厅走去。外头人多口杂,蔚抹云有的时候说起话来嘴上没有一个把门,他可不想无心之语被谁给歪曲,扣在他脑袋上。
“这样啊,对了,我,我是和王首辅一起出来的。”蔚抹云说,声音里说不出的瓮声瓮气。
“嗯?”沈蕴奇怪地问,“出来了,不是很好嘛,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一出来就见到小狐狸了——”他的样子格外的沮丧,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往后仰着,手背盖上眼睛。“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上车了,也幸好我几个姐姐她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头脑发热的追上去。”
沈蕴不明白蔚抹云纠结的心理,但大抵也能猜出。王若离是他重视的,可是她莫名其妙的行为让整个局势变得古怪,自己也被关进了牢里,说是心中毫无怨气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了。”
抚远伯府十亲九眷,人口多,家中矛盾也多,虽说蔚抹云继承伯府之后,那些叔叔们就搬了出去,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再如何的讨厌,血浓于血,也是不能否认的。这次蔚抹云入狱,恐怕他家中动什么小心思的不计其数。
“小时候我母亲带我去王府,那个时候懵懵懂懂的,只发现自己多出了一个姑父,还有两个表妹。王若即是母亲喜欢的,她的样子也的确是值得喜欢的,仪态端庄,聪颖大方。”他颓然一笑,“母亲的意思是想让我和王若即亲上加亲,可是我……对她产生不了任何感觉。也许和最开始,小狐狸就毫不留情撕开这层薄纱有关,让我对王若即打心底升起不喜。”
我一点也不想听这种少年烦恼。沈蕴胸口发闷,却没有任何办法。老天真是不公平,蔚抹云拥有一切,幸福美满的家庭,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的位置,甚至比起他同王若离相处的时间,大概同她和蔚抹云的十分之一也不到。
“她上车的时候远远的看了我一眼。”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件事,你知道吗?你父皇居然提议让我和小狐狸成婚。”他笑出声,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嘲笑。
沈蕴终于有点反应,略微僵硬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你父皇提议让我主动请旨,他赐婚给我和小狐狸。”蔚抹云脸上没了平日的爽朗笑容,这次的牢狱之灾,似乎摧毁了他身体的某一部分。
“你答应了吗?”他挺直腰板,口气平稳。王首辅门生遍布,清誉名天下。如果他娶了王若即,蔚抹云娶了王若离,他们两人本是好友,更是成了连襟。这算是迟到的维护吗……
“怎么可能。”他夺口而出,“我和小狐狸是很好,可以说……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是我也知道,她那个性子,主要是她不愿意,我可以很确信,第二天婚床上发现的就是新郎官的尸体。”
脑海中不由自主拼凑出那画面,新郎官穿着大红的喜服,身上开出凝固的血花,而王若离一脸冰冷地抚摸她的匕首。沈蕴失笑出声:“看来你是怕了?”
他狠瞪一眼,“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位置。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娶她,我和她的之间无论其他人想得如何肮脏龌龊,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我相信。”怎么能不相信呢,她说起蔚抹云时焕发的光彩,可那双水润的眼睛只有维护和重视,没有暧昧。
“你相信,你相信,可是他们不相信啊!”他的话好像刺伤了他,蔚抹云猛地站立起来,大声咆哮,一转身用力将椅子踢开,连同整个小桌掀翻,茶杯碎片撒了一地,茶水流淌成池。“你知道你父皇做了什么吗?因为我的拒绝……那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对天家的不尊?是啊是啊,凡人怎么能和神明抗衡呢?”他的话语减弱,声音梗塞,眼圈发红,像是随时要痛哭失声。“他居然让她进宫去当女官,还是他的贴身女官!小狐狸那样的性子怎么可以在那种地方生存下去!”
她应该是自在如飞的,行走在云端的……“我以后都得在那种地方生存。”沈蕴面无表情的接话,蔚抹云想到了什么,猛地扑向他,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仿若救命的稻草。“对啊,沈蕴你是太子,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你父皇?”
好。他很想这么回答,可理智占据了上风。“我和他的关系你明白的。”嘉盛帝的这点愧疚,他要牢牢把握,争取为他赢得最大的利益,可不是在这事上顶撞他,将那火星吹灭。“她毕竟是王首辅的女儿,只要不是什么大错,都会看在王首辅的面子上的从轻的。”
“你不知道……小狐狸她不适合,真的不适合。”他急躁的说,“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就是妻妾斗争的地方,那些肮脏的手段,她们自以为没落在我眼里,可我什么都明白。她不喜欢那个样子,即便是她姐姐如此……”
她的姐姐,沈蕴自然直到下面一句是什么,但他害怕任由蔚抹云说下去,他会心软。“我毕竟是太子,虽然在宫中力量薄弱,但也不是没有。”沈蕴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该怎么做?他那么痛苦……“我会找人好好看着她,至少不让她放大错。其实你放宽心才对。你说她是小狐狸,狐狸是最聪明狡猾的生物,她还是在我父皇身边伺候的,何况还有他的父亲,王首辅可是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敌不过的。”
蔚抹云听了,试图挤出点笑容,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
他们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沈蕴酸溜溜地说:“就为这个,你才出来就直接冲过来了?”
抚远伯相貌俊朗,器宇轩昂,一双桃花眼光本应光华流转,但此刻拉拢下来,没了精神气的模样,只可惜他颓废憔悴的脸庞,和一看便是匆忙梳洗的头发,让他整个人都减色不少。蔚岚和先抚远伯那样的人……议论长辈的是非不好,但内心真心不齿他们的无耻行径,蔚抹云这般嫉恶如仇的性子,若是知晓他父亲和姑姑做了什么,会不会羞愧得一辈子不敢见王家人。
“什么叫做只为这个,这个很重要好嘛……”他撩开垂在眼前的头发,“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以前觉得自己是南离最年轻的伯爷。其实也不过是吃老本的,一句话就让我束手无策。”
一次牢狱,他身体的某一部分真的消失了。沈蕴知道对方此刻需要的只是一个倾诉和而不是安慰。
“……就这样吧,”蔚抹云仰头长叹,“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到时候帮我照顾小狐狸。她的脾气不太好,很让人头疼,但是其实你真正和她接触之后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让人心疼的姑娘。”
开始的时候她的确很让人头疼,但后来她变得很让人心疼。我知道。沈蕴在心中默默地说。“好了你先回去吧,瞧你的样子,那么憔悴,怕是才梳洗完就跑过来了吧?”
“如果当初我答应了,大概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了……我应该答应的,我可以娶小狐狸的,以后她碰到喜欢的人,我们也和离,即便太丢面子那也没关系……那样正好是考量对方的人品。”他不断的喃喃自语,颓然一笑。
“温景阁呢?”他很好奇王若离口中那个‘慷慨大方,才华出众,富有魅力’的人。
“他?”蔚抹云疲惫的眼眸闪过惊讶,“他是在我们书院出了名的才子,性子温和,又是一个细致体贴的人。也是令人想不到,这么个人居然和小狐狸关系不错,你别看温景阁待人接物都周到有礼,真要亲近的话,他肯定会毫无留情的拒人于门外。”
听他那么说……是王若离不够敏锐,还是蔚抹云太过迟钝了。两个人对于温景阁的说法在个人品质上一模一样,可是在对待王若离上却相差甚远。
“我应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她们恐怕又要生事了。”他可怜兮兮的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果然不是谣传。”
“既然明白了还不回去。”
“哎!”他站起身子,伸了个大懒腰,吐纳口气,对上沈蕴的眼神,一本正经的道:“从明天起我要好好振作起来,想上次见面,我居然还信口开河的说能够帮上你。”沈蕴微笑,没有打断他的话。“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抚远伯宣称。
“对。”他说,“何况,你不止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的小狐狸,你越强大,她就越不会被欺负,即便被欺负了,你也可以狠狠地帮她报仇回来。”
这回轮到他笑了。“说的对,我要真正意味上的强大起来。”
这是蔚抹云回来第一次真正的微笑,虽然是悲伤的笑容,但有总比没有的好。“需要我派人护送吗?”他打趣道。
“我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是你也别想看我啊,我父亲从小就没放过操练我的机会。”
蔚抹云拒绝了他的护送,沈蕴也不再勉强,毕竟他已经能算上一个成年人了,是时候成长起来了。
长夜漫漫,新月如钩,高空中的繁星如无数眼睛,俯视着大地。沈蕴坐在湖心亭,轻轻晃着杯中的酒,香醇的葡萄酒来自西楚的弥拉,苦涩顺滑的果酒只在北疆的碧螺,甜蜜芬芳的果酒产于南离的宁海……
“殿下,秋白公子有事情禀告。”练晓身后跟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带着兜帽的人。
沈蕴知道那是谁。“坐吧。”他挥挥手,让练晓和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锦一仔细检查周围。虽然一览无余,但是某些小老鼠和小鸟会不会藏在屋檐上藏在地板下呢?
“我是好不容易找了借口出来的。”来者解开兜帽,露出一张精致毫不逊色女子的脸庞,除那对浓密的眉峰尚显男子的气概,而后说话的音调,眉目间和举手间的仪态尽显女子的妩媚。“刚刚他发了好大一顿火,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他。”
“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能让他们一家死得干干净净。”秀致的脸庞在摇摆的烛光照映下,变得面目扭曲。
“我也很想,不过大概做不到。”沈蕴口气冷硬,随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毕竟不论承认与否,他身上和那些人都留着相似的血液。
“真是荣幸,竟然能让太子爷亲手给奴家倒茶。”他抬手吃吃地笑着,“就怕将来殿下荣登大宝,信不过我,怕这种肮脏事给传扬出去,杀人灭口呢。”
‘……完全不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了。好像……好像和没了灵魂一样,空荡荡的。’小十一说的没错,他的确……沈蕴反省起来,他的计划是不是对于某些人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奴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莫非只是让奴家坐在这里看您发呆?”秋白酒红色的嘴唇扭出一个微笑,“还是说,殿下在想,秋白在他们面前是不是也是这么,”他顿下,似是思考,“也是如此的卖弄风骚?”
太子决定不理会他的讽刺和嘲弄。“他们有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他挤出冷哼,“老大私下气得半死,明面上还不得做出礼贤下士的贱模样来,而狗腿子嘛,还不是跟着他跑,至于奴家的主子嘛,那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表面上看着如何,私底下嘛……虽然同床共枕着,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他们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有是有,不过他和那伙人闹了点小矛盾,中场就甩袖离开了,这主子走了奴才怎么敢留着。”他阴阳怪调地说,“前面嘛,老大是想着就先按老爷子的意思走,我家主子和另一位也是同意的,不过后来听到是你在老爷子面前说了话,他就不甘心了,嚷着要给您好看。”
哼,的确和像他会说的话。“那我拭目以待了。”太子抿了口酒,香甜的气味在喉间游走。
坐在对面的客人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来自弥拉的葡萄酒,呵,奴家已经好久不曾饮酒了。”
“要来一杯?”他轻摇酒杯。
“不了。”他笑容渐消,口气冷淡,“这酒喝的让我恶心。”
沈蕴垂眸不语,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最终,秋白只象征性地抿了口茶,便停了动作。“酒是好东西啊,醉生梦死,可是我错过了一回,不能错第二回了。”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男子站起身来,“殿下可得小心了呢,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最初他见到我时的神情。”
太子听了秋白的话,面色阴狠,口气森寒阴冷。“他若是想尝试,我就把他那玩意割了让他给我吃下去。”
秋白一愣,随即纵声大笑,但沈蕴一个眼神便让他收敛,他擦去痕,眼角的水“真是让人拭目以待的,不过要动手的话,请殿下将这个机会交给我,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我知道,”沈蕴赞赏地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将秋白从狱中救出,并没有后来这一步的计算,沈蕴只想牢牢地抓住对方一个把柄,没想到这个把柄居然有一天能够给他带来更大的益处。可以说,在见到秋白的第一眼,那张艳如桃李的面庞,南离的太子殿下就知道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