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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夜冷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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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冷在那个幽暗的冷宫里整整待了三年。而后时有离开,时又回来。三年时间不算太长,却也让他对那个小王子从最初的冷眼无视,到后来的温和相待。
伽蓝昭宁四十年,国运不济,帝都瘟疫盛行,致死伤无数,人心惶惶。宫墙内亦有不少人没能幸免。
伽蓝皇族甚忧,时访奇人异士于天下,重金悬赏寻找济世良方。
夜冷疲惫地推开流雪殿的大门,殿内灯火幽暗,却意外没有看见玖楼雪。
四顾之下,他只看见了卧在火炉旁的银狐,于是伸手招来银狐:“他人呢?”
玖楼雪救了夜冷后不久,某个月明星稀的清凉夜晚,一只银毛狐狸踏月乘风而来,眼角吊诡,咧嘴竟似微笑的模样,扒在窗台上睁着一双灿金狐狸眼对着玖楼雪笑,把玖楼雪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然后房间里的夜冷弹指一纸团正中银狐脑门,银狐哀叫一声,忙纵身跳进屋内,大摇大摆地四下扫看,甩甩蓬松大尾巴,然后,开口说了人话:“夜冷,你让我好找啊。”
玖楼雪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会说人话的狐狸。
此时银狐慢悠悠睁开眼睛,看了织冷片刻,从火炉旁走了过来,银灰的眸中一片空茫淡漠,与夜冷耽耽对视,毫无退让之意。
夜冷给它看得烦了,随意在卧榻旁坐下,从怀中摸出只白色的细颈瓷瓶,对银狐晃晃,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东西,我总不能把它倒到大街上去吧?”
银狐自空中幻化出人形,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银发曳地,容貌美丽,浑身笼罩着一层圣洁的白光,十分的庄严肃穆,声音一如眼神般空灵冷漠:“吾王自重。此人与你命格相克,救他无益。”
夜冷微眯了眼想了片刻,淡淡一笑:“一命之恩,且当还报吧。”
银狐静默了一会儿后又变回了狐形,恰此时有人推门而入。
那人一见屋内有人便怔住了。
夜冷第一反应就是杀人灭口,但手抬起又落下,只封了那人的穴位,抓到面前一看,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内侍者。
玖楼雪所住的冷宫向来访客稀少,夜冷不禁皱眉:“玖楼雪呢?”
那小侍者没想到这里会有形貌奇异的陌生男人,明显吓得不轻,嗫嚅道:“雪殿下感染了流疫,陛下有令,宫里凡有感染此疫的闲杂人等,一律……”
夜冷冷冷地睨了眼银狐,离开了流雪殿。
清宁园本是废弃的旧宫殿,由于位置偏僻处地空旷,后来宫里意外横死的侍者妃嫔,甚至王孙贵族,多被弃尸埋葬于此掩人耳目。
冷风凉月中的断壁残垣,倾圮颓唐的破落宫阙,举眼是满目的荒凉,入耳是觳觫的悲鸣。半死不活的病人在死人堆中哀叫挣扎。
夜冷走进破败的大门,入目所及的便是这样的凄惨景象,一时宛如置身修罗地狱。
他从死人堆中刨出了已病得奄奄一息的玖楼雪。
伽蓝王族无愧是南荒最强硬冷血的王廷。为了控制流疫在宫里的蔓延,可以直接活埋受感染者。即使是王族血脉也不例外。
夜冷看着那些横陈在乱葬之地呻吟哀号的病人,嘲弄地扬扬唇角,抱着玖楼雪离开。
玖楼雪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明显精神先遭受了重创。在被夜冷灌下药救回来之后好几天,都是目光呆滞表情惶恐的样子。
清宁园发生的一切,给这个单纯的孩子造成了颠覆性的打击。
“夜冷,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数日之后,玖楼雪依然病弱,却大有好转。他躺在床上望着夜冷,眼神澄澈得几无悲喜。
夜冷俯身摸摸他的头,银发流泻身侧,柔顺滑亮,丝丝缕缕扫过他的脸颊,玖楼雪心下竟有一丝异样的局促。
夜冷微笑道:“我有说不回来吗?”
夜冷是完完全全的异族形貌,银发蓝眸,俊美绝伦,玖楼雪初见他时的惊艳之感并未随着三年的朝夕相处,五年相识而减淡下去,反而时时因他唇角微扬的柔和弧度而心慌意乱。
比如此时,他不得不避开夜冷的眼睛,才能稍微克制住剧烈的心跳。
“银狐说你不会回来了。”玖楼雪看了眼正团成一圈趴在锦被上打呼的银狐。
银狐嘴角挂着长长一串涎,睡梦犹酣,十分惬意享受的模样。
夜冷顺手将银狐提起来扔出了门外:“想不到好的解释,就不必回来了。”
可怜雪族倍受尊崇的先知预见,就这么被自家的王扫地出了门。
银狐美梦惊醒,天旋地转,只紧扒着门框不肯放,不甘地嚷嚷:“夜冷为什么惩罚我?捣鬼的明明是未镜!”
“谁让你们是同体双生。”夜冷冷嗤一声。
玖楼雪面露疑惑:“未镜是谁?”
“银狐身体里住了两个了灵魂。喜欢你的是银狐,讨厌你的是未镜。”夜冷轻描淡写简洁明了地回答。
玖楼雪讶异地看着可怜兮兮卧在门外的银狐,和顺地笑笑,伸手招招:“小狐回来。”
银狐畏惧地看了看夜冷,还是没敢进门。
玖楼雪虚弱地笑笑,闭上眼睛似在小憩。静默许久——
“那里……有很多活人。”他颤抖着声音对夜冷说。
“你救不了他们。”夜冷直截了当地粉碎他可怜的幻想,“包括你自己,找不到合理的复活理由,你都没有继续在这里生存的可能。”
玖楼雪垂下眼睑,纤长细密的睫毛颤抖许久,终于发出压抑的哭声。
夜冷抬眼望着空旷的屋顶,伸手宽慰地将他揽进怀里。
“乖啊,哭什么,你还有我呢。”
伽蓝昭宁四十年,流疫致帝都伤亡无数,民不聊生,伽蓝王正焦头烂额之际,十四岁的七殿下玖楼雪却提出了治疫之方,解救伽蓝于水火中,始得圣宠。
“你这样做,还不如不救他。”
银狐倚在宫墙上,回望身后那威严肃穆,气势恢宏,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九重宫阙,叹息般地对夜冷道。
“生在帝王家,他不可能永远活在无知里。”
夜冷淡淡地答,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伽蓝帝都深沉浓烈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