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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弄璋余喜 ...

  •   夜上等到天际白,陆山方领着黄面枯瘦一老叟匆匆来。当下不好质问,沛宁只让陆山快去歇,无妨白日里经营,自家一人守在房里盯着便好。
      只管往外走的陆山须发灰白,面皮皱在一处,发着老气,周身只余身量倒还挺括。沛宁心下正留心如何把李兆慕在自己别院的事儿压下,正是恼极,随意观望四周。见陆山一身老态,心里打一激灵。自己只当父亲客居他乡,思乡心切身易老,这陆山常在身畔,平日满心扑在书斋经营上,任劳任怨,最是听凭自家摊派打算惯的,比随身丫头倒还来事儿,最不叫人担心。也是他处处皆能,自有一套,倒不常惹自己关切,现在看来也是老了。
      伺候父亲一辈子,膝下半子亦无,天年无处休养,守着这半铺子便是泰半人生。如今陪着假称父亲表侄的自己,不定又要耗掉春秋几何。是我陆家有负于他不假,狼子野心横行中原的金人却脱不得罪魁祸首之责。念起被金人软禁北地的老父,沛宁心有戚戚,恶寒心尖生。一双水目敛起随和,深邃不可知,望进温润如常老料白玉扳指里应光生辉的句子,尽是不可说,不可解的谜团,游移不定的目光无所适从,终于还是在深锁双眉,不得解脱的兆慕的眉心落定。
      仍念着陆山的忠心耿直,然那古怪老气的老郎中总在眼前来回晃荡,惹得沛宁心里毛毛的,一顿不满耿耿在怀,原先的愧疚并伤怀,倏几化散,暗骂一声陆山做事不利,打哪边寻得这老匹夫,粗布短打布履破,褡裢蜡黄若枯手。山羊胡子捋不直,满口老牙胡诌诌。
      沛宁拢着袖子护着堪堪当风的小臂,靠着手臂支着身子,督着老叟认真行事。
      郎中先是看了李兆慕双眼,紧着按压五指,一手把脉,须臾功夫点头摇头做了一来回,不知何意。沛宁在旁候着,摒息等他开口。
      只见他伸手打开李兆慕嘴唇,又是一番探查,微微颔首,转而看一旁安置的两具参盒,势高流急样川字纹倏忽下到平川,蓄积之力似稍有一丝松解。
      “久待不来,我才以参须续命。未知此法是否合宜?”
      “已亡之血难以骤生,未亡之气所当急固。公子当机立断,人参相吊,急固元气,这才解了小老儿赶之不及,愧悔晚矣之危。”进而欲上手除衣看伤。
      沛宁见状,心下大急,忙挽住郎中道:“此为吾家异性小妹,郎中若要看伤,我与你剪开衣物便是!”
      郎中自然诺诺。
      沛宁照着伤口,手起剪落,细嫩血肉一览无余,二人并不说话,细细查看手脚箭伤无大碍,大腹剑伤大约两寸,仍有细小涓流汩汩。
      郎中见此,立转身子直奔药箱,三下翻出研钵,药包一众物事,不知甚么药材多至十几味研钵中杂糅捣烂。沛宁知道这大概便是止血药。
      “公子可曾以指甲触及此伤?”郎中捧着研钵上到拔步床前,指甲又外物邪气,若有触及,难免感染,若是则救治愈难。
      沛宁岂不知此等缘由,解释道:“我只以衣物按压,不曾接触。”
      郎中闻此,热水净手,揩净疮口,止血药这便糊上去,兆慕可能感到了疼,浑身一紧,尽入二人眼底。陆沛宁急得大汗淋漓,这才稍稍松解。
      “公子无需忧心,娘子无恙。虽伤得重,转逆却仍有指望。”
      沛宁不是医家,度他是宽慰自己,虽面上点头,心下却未尝大松。郎中紧着又说起来,沛宁太阳穴烈烈作痛,似紧绷的弦张得过久一般。
      “我已为娘子上了止血药。且问公子,娘子曾有咳疾不曾。”
      “这是何解?”
      “咳疾者不可用参,方才您用的参须,倘若娘子向来有咳疾,则不得用参养气血。”
      “却是不曾有的。”沛宁哪里知道这些,量李兆慕看着康健,大抵向来没有过甚么大病,胡乱回了话便是了。
      “如此则请家人速备独参汤。用后歇一夜,心血俱生,性命才得真正无虞。”
      陆山在门外听着,忙领了一支参去。
      早间,老郎中嫌屋里光线太暗,正在外头对着晨光剪绷带,此间只余沛宁一人。收起长短形制各不相同的两支箭,她撑着眼皮,扫眼瞧血污衣衫安静异常的李兆慕,不知怎的,有一瞬间的出神,不觉在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知在想什么。默默转身自柜橱里取出中衣等,一块白净手巾,又捋好袍袖,准备为他更衣。明明已经猜透他不可告人“身份”,沛宁仍是无法将李兆慕同女子的形象放在一处,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将要伸手又欲退缩,沛宁挥散这些微恼人的杂念,专心为兆慕擦拭身子,只不过才生起的好心让不经意的触碰惊到,懵懂少女的似懂非懂,在心间萌动,好不恼人。不过是随意涂抹,胡乱替他换上干净衣衫便罢。
      曾不如早些时候允那郎中,自家与她亲疏有别,哪能这样玉帛相见。
      沛宁把弄手里温润白玉,缄口无言。正逢那郎中进来,见床上兆慕袍服一新,浑浊双眼提溜一转,口称着绷带等皆已备妥,焦黄面皮上却有意无意向沛宁投来促狎的目光,慢吞吞吐着不太清晰的几个字,无非留心冷暖,照方取药,定时更换纱布绷带云云。
      沛宁见他大有打道回府之意,被窥探之感才渐收起,方才一直碍于对方医家身份,不便发难,今见这位活佛终于要走,忙吩咐陆山相送,只见那老头临走不忘留下意味深长一瞥,枯瘦双手意犹未尽一般捻着胡子,挂着一张奇怪的笑脸离去。

      李兆慕一条小命,到底是保住了。
      案上压着三大部,沛宁只得一只扳指探究。一只赤璋做镇纸压在熟宣上头,散发着古老御气。放旧的宣纸铺得极平,舔过墨的地方微微塌陷,盛着墨香。晴日暖光偷进来,照着案头,看见一句话——龙回首兮来流水,金声玉切出黑山。
      陆山送罢郎中,回门通报。
      “早先嘱你寻丰明水,缘何领得他来。”沛宁随手将白玉扳指套在手上,虽尺寸略大,倒是温润,不觉紧着手,生怕顿生之暖随风消散。
      “小的先也照郎君这般吩咐,没曾想临到药庐,丰师母等皆往李将军府上去矣,我才知道李将军今晚遇刺正伤了,城里郎中竟去了。小的不得他法,念着大官人哪等得,只好寻这位卧在家里的黄大夫来,总能派些用场罢了。”陆山原挺着腰身,见沛宁怪罪忙举起袖起的双手打拱,透着袖子往上偷瞄一眼神游在外的沛宁,陆山心下才定,知郎君只是一时不痛快,并没有问罪心思,忙一五一十交代,不敢掺假。
      “你说,李将军遇刺,与我朋友,会否有关。”
      沛宁一手转着扳指,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手指点在玉璋上,敲得陆山心里一阵一阵的,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眼下外头官兵来往频繁,家里这人若真是刺客,这家还不闹得鸡飞狗跳。赤璋生辉,叮叮之声唤起陆山藏在心底的猜疑,从前那人,仿佛没用过扳指,却怎生这般相像。仍是咬不实,陆山把疑虑掺着口水咽了咽,不敢发声。
      “看你似有心事?”沛宁打着呵欠,眯起眼,正以手擦拭微红眼角泛出的泪花,漫不经心一问。
      “倒也没他的,只觉得我老了,或者看错了,想着原先也有点记不得,我瞧着那位大官人几分面善,不知怎的,却是像极此璋之主。”陆山伸手虚指一指赤璋,隐了话尾不再说。
      沛宁方还敲着玉璋,这下也停了动作,取过玉璋细看。
      “这算什么话,可还有记得那人什么其他的,验证一二才得定论呢。”正说道,看进玉璋上刻着篆字八个,是为“弄璋余喜,所沛兰芳”,表意得子,祈愿如玉。尽是世上重男轻女的意思,只觉得满眼所见都是俗气,一件玉璋光华尽散。李兆慕虽也不是什么仙人,总有些脱尘之气,岂能如这般俗物,沛宁总是不愿信的。
      “余的却真是忘了,到是知道那人随从换做‘孝信’,便是他,捧了宝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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