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临简

1、江南春

　　“师傅，你在想什么？”
　　“春意正浓时分，念及江南甘冽的春茶了。”宇文虚中靠着胙王府的玉雕栏杆，心中微微发冷，遂拉紧了衣襟，偏头看皇弟郎君胙王常胜的独子，此子生得丰神俊朗，聪慧伶俐，最喜欢跟在自己身边，每每问些叫自己犯难的问题，这会儿又来寻自己麻烦了。然而自己虽然为他头疼，却如何生不出恼来。这小郎君如此机灵，将来长大了自是不差，且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没朽坏，将他悉心栽培。
　　“北国亦有新茶，师傅何故心系江南。”
　　“郎君不知，历来吃茶以明前为上佳。当此之时，新茶初下，最叫爱茶之人思念。且江南美景如诗，与北国全然不同。为师曾从赏心亭上望河川，长江两岸，芳草悠然，念及这样美景，故而想到江南了。”
　　“师傅不是说，一心安处，便是我家吗？”
　　这，想不到我宇文虚中在耳顺之年竟然败在一个六岁孩童手里，未知此子将来如何，真想看一看。“小郎君，果真神童也，虚中无以应对矣。”宇文虚中抱拳虚行一礼，把身边的小孩儿逗乐了。
　　“今日竟然赢了师傅！”完颜术掀起衣角，一屁股坐在阶上，双脚前后甩动，笑得粲然。
　　“所谓师者不必贤于弟子。”
　　“宇文师傅，徒儿家中有江南清茶，待我回过父王，为您取来可好。”完颜术想到前几日叔父裴满敬从江南带来了自家上好的春茶，不禁跳起身子，满心喜悦。
　　“好是好，只是太医叮嘱为师不可饮食寒凉，尤其要慎用茶酒，以养脾胃。小郎君的好意，虚中只有心领了。”
　　思念春茶只是宇文虚中转移话题的的借口，其中内情自然是离不开故国之思，宇文虚中知道此时应当就坡下驴。完颜术虽然年幼，但是颇有些才智，此时言语间自己已在下风，若不快些将话锋转开，自己苦心经营的救国大计只怕将要面领破产。可恶，怎能因为一句寻常言语葬送自己几十年的规划。
　　好在这孩子心性纯良，对自己全不设防，此间谈话，想是不会泄露的。宇文虚中如是想着。伸手要牵坐在脚边的孩子，北国之春，其风也紧，坐在地上若是染了风寒，自己难辞其咎。
　　“师傅，我听母亲说，您将要回京，术儿舍不得师傅，师傅能否向皇伯父求假，继续做术儿的老师。”完颜术忽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直愣愣盯着须发带霜，却依旧英姿飒爽的老师傅宇文虚中。
　　“术儿，不得无礼。”一声曼妙动听的女声悠然而来，明明是打断此处言语的声音，却带着文雅谦虚的态度，叫人生不出丝毫愠怒，还上下思量是否自己言语不当，叫这人也忍不住开口说话。宇文虚中循声望去，得见一二十出头妙龄女子，这人略施粉黛，眉眼舒展，穿的一身素雅丝裙尽显汉家风采，恰似西子，胜却西子，真正称得上美得不可言说，竟然让从前对李师师那样美艳人物嗤之以鼻的宇文虚中也看得出了神。
　　“宇文大人。我的术儿顽皮任性，给您添麻烦了。”女子双手牵过站在一旁略有些生气的完颜术，温柔的拍打她的一双小手，生怕伤着这可爱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又用手轻点孩子额头，嗔怪她的孩子气。
　　“王妃莫怪。”
　　“小郎君天性淳厚，秉赋超绝，玲珑秀彻，可爱得紧，怎会给我添麻烦呢。倒是虚中愚钝，满是世俗官场作风，未敢说是一位好师傅。”
　　胙王妃撒卯是胙王的心头肉，自己这类汉臣，如何也得罪不起，宇文虚中心中了然，言语间的相让，做足功夫。
　　“师傅，你不愿教术儿了吗？”完颜术开心的眉眼蒙上失望的神色，如此年幼的她，藏不住心里的话语和想法，她最爱听宇文虚中讲南国诸事，孩儿斗草，春秋社戏，一件件普通简单事儿，在他口里都是活泼生动妙趣横生，换了其他老师，皆是讲些宗族礼仪，纲常法纪，四书五经在他们的讲解下枯燥乏味，完全引不起自己的兴趣。
　　“师傅回京乃有要事，待来年，再来北京府看望。”
　　宇文虚中转而回过撒卯：“小郎君的学业当为第一，前日与王爷秉过，未敢稍有松懈，卑职已将大事托付奉旨外任北京的陆元衡陆大人。”
　　“如此就多谢宇文大人为我儿费心了。”
　　撒卯早先已与胙王议论此事安排，巨细皆知，自然应对自如，只是撒卯深知自己对幼子常常娇惯，始终担心年幼的孩子不能顺服自家王爷的安排。撒卯带着幼子送别宇文虚中，拉着心有不甘的完颜术，撒卯也不安慰，只管慢慢往宅院里走。
　　撒卯仍有诸多事务未做处分，也不在儿子处多留，很快就走了。
　　送走王妃，同样年级尚幼的丫鬟瑛哥见自家小郎君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全无平时的调皮劲儿，好生奇怪，未免其开罪自己，瑛哥决定探探她的口风。
　　“怎么了，郎君，谁人惹得您不高兴？”一边儿说，一边儿为她沏茶、按摩，摆开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宇文师傅要回京当差了，自此以后，再没有什么好玩儿又有趣的故事说给你听了，咱们俩，都要受罪了！”
　　“郎君莫急，宇文相公回京自有他的要紧事，只是爷的事儿也是顶要紧的，当然更不能轻视。只是此事大略已经秉过王爷了，眼下，我们真是没了办法，不如您问问孝恩，他鬼点子多，说不定，能说服王爷让您随宇文大人回京呢。”
　　“回京！对呀，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京城，等我去探探父王口风。”完颜术眼里燃起希望之火，蹭的站了起来，袍袖生风，飞也似的随她在空中飘舞，好不生动。
　　瑛哥也为完颜术高兴，然而她的高兴是女孩子家的模样，全不像完颜术一般豪气爽朗，只见她默默保持她面上的微笑，双手因兴奋而绞在一处，不一会儿又意识到自己要注意点儿礼仪，于是只是微笑。
　　“王爷对爷宠爱有加，定能同意！”
　　“说得对，说得好，我这就去求父王，他若不准，我再另想办法，你等我的好消息！”完颜术边说边走，整个人都迫不及待离开王府似的，游离在外。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的郎君多指女真人对宗室子弟或者一些官员的习惯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