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奴》小金庸

16、23

　　23
　　九天玄女将那珍藏在一个极精致极密封的竹筒内的仙人掌茶用竹镊子捏了少许，大约一钱，放在了紫砂壶内，然后提起炉火上的刚刚冒了蒸汽翻开了的紫金提壶，却没有去沏茶，而是倒在了一个三彩钵盂中，又把紫金提壶放在了炉火上。
　　这依旧是镇岳宫金仙公主的那个房间，此时九天玄女正欲用自己炮制的仙人掌茶。
　　“人们泡茶往往是用沸水，可是茶与茶也有不同呢，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个叫陆羽的年轻人，他对茶颇有考究，写了部《茶经》，上面就说了这个理儿。这种仙人掌茶就要把水放置到八成半开，那才保得住茶香，喝起来才有味道。”九天玄女说话间用手试着那三彩钵盂，大约温度火候儿差不多了，便用一个竹箸导着倒入了那紫砂壶之中，然后向一个紫砂盅碗中斟了一碗，然后又将这碗倒回了紫砂壶中，反复三次。
　　“难怪妹妹年逾七十，颜色依旧如桃李。原来是有这样的仙茗宝物。”
　　“如果是荆州玉泉寺乳窟窟中的玉泉水才更好呢，那儿的水有这白蝙蝠的灵气，有还童振枯、扶寿延年的功效。其实呢，这养生最重要的还是心境，把一切都放开心也就平静了。”
　　九天玄女给两个人各斟了一碗这茶，一边品茶一边说话。
　　“说的倒是好的很呢，你能够完全放得开吗？李泌还在后山，我觉得你应该见他一面，都已经这么多年了，该忘记的也忘记了，该捡起来的也还要捡起来。你说呢？”
　　“我们说好的，朝廷的事情他来办，江湖上的事情我来平息，一起保住大唐的社稷。玉环姐姐死的时候我答应她好好保护皇帝哥哥，皇帝哥哥死的时候我也答应他为大唐操劳一生。”
　　“我那皇兄玄宗皇帝是觉得李白投奔李璘错了，你也觉得李白有罪吗？”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我只告诉你，你转告他，我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他。”
　　“可是李泌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替李白做，如果不是这样以他的性情早就退隐山林了。”
　　“这个我不管，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你知道妹妹我的脾气。”
　　说到此金仙公主发现九天玄女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便不敢再说下去了，只好故作默默地喝茶。
　　正值此时，褚三清带了青鸟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看青鸟使的情形是赶长路来的。
　　“莲姐，糟了，”青鸟使上前就说了这句负面消息，“让那个黑鬼溜了，有个天门派弟子在洛阳看到了那个昆仑奴的行踪。”
　　金仙公主说道：“不可能的，他看清楚了吗？他不可能渺无声息地过去这么多的哨卡。”
　　金仙公主说着把桌上的地图展开了，上面标了许多标记，都是各派的制高点。
　　九天玄女一点地图上的黄河，“昆仑奴善潜水，是我们疏忽了。”
　　金仙公主说道：“水里有扬子七鳄，这一点我们注意了，而且那个昆仑奴带了一个女子不可能潜水。”
　　“总之他现在是在洛阳，我得马上去洛阳了。青鸟使，传出我的令箭，各派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包围洛阳城，我先到洛阳董糟丘酒楼等你们。”
　　“是！”
　　※　　※　　※　　※
　　此时的李泌正在溪畔垂纶，谁会想象的到这个身披蓑衣头戴竹斗笠的老翁昨天还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呢？他便是张良、范蠡之类人，既能够为得帝王之师，又能够“弃天下如敝履，薄帝王将相而不为”，堪称人臣典范。
　　但见得李泌的那一举一动，细看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似有很重的心事，大约是为了方才金仙公主与九天玄女对说的事情吧。世间的事情往往是不如意的，能够将朝廷政治玩弄得掌上玩偶，势必在其他的某个方面有缺陷。
　　这时候，顺着山间的小径走来一人，乃是镇岳宫的女道士李腾空。
　　“李兄。”李泌被这声音惊得一怔，方才将思绪从脑海的深处收了回来，“呕，是李仙姑啊？”
　　李腾空说道：“莲姐姐托我把带了一壶仙人掌茶来，刚刚沏好的。”她说着从竹篮中取出个紫砂壶来，一个紫砂盅碗。
　　李泌自己斟了一盅碗，饮了一口，赞道：“好茶！”然后又喝了一口，“她怎么说？”
　　“莲姐姐要你喝了这壶茶，立即回去，好好为皇上守着大唐这份社稷。”
　　“一壶茶就把我打发了？她认为我是完全为了她才来华山的吗？她错了，朝廷过不多久就要变天，我是来避难的，她没必要回避我。”
　　“朝廷又有变化吗？”
　　“你是李林甫的女儿，难道对朝中政局一无所知？”
　　“我在华山三十年了，我是道家的人。”
　　“现在朝中，元载要整倒鱼朝恩，而元载却还不知道有人黄雀在后，那个人就是皇上，因为皇上不希望宦官势力完全垮台。这个时候她却居然不顾我的安危，让我也去站在风口浪尖？”
　　“我明白了这些年一直不明白的一个问题，这就是你与李白的差距。在关键时刻李白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安危甚至名节牺牲自己，而你遇到暴风雨却躲得远远的，这大概也是莲姐姐对你没有感觉的原因吧？”
　　“我当然比不上他的李白了！我有什么办法？告诉她，别再追杀那个黑奴了，狗急了也会跳墙的，把他赶走就是了。”
　　“可是莲姐姐已经去了洛阳。”
　　“什么？她什么时候走的？赶快派一个人来，我手书一封送到洛阳，让官府派官军协助她。”
　　“你还是放不下吧？”
　　“你说呢？我得马上回京，那些人太势力了，知道我不在相位，他们便不听我的使唤了。”
　　※　　※　　※　　※
　　洛阳城内的各街道的树上出现了很罕见的现象，挂满了白蝙蝠，尤其是邻近董糟丘酒楼的树木上，密麻麻的如降了一层积雪。
　　※　　※　　※　　※
　　忆昔洛阳董糟丘。
　　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
　　黄金白壁买歌笑。
　　一醉累月轻王侯。
　　海内贤豪青云客。
　　就中与君心莫逆。
　　回山转海不作难。
　　倾情倒意无所惜。
　　我向淮南攀桂枝。
　　君留洛北愁梦思。
　　不忍别。
　　还相随……
　　——李白
　　这是洛阳唐朝时最繁华地段的董糟丘酒楼顶楼上最奢华的雅间儿墙上挂的镇楼墨宝，乃是李白亲笔所书。它的对面墙上还有一幅画，乃是当年的老掌柜董糟丘华重金请吴道子画的，字却是杜少陵的，都是当时的名家。画为《饮中八仙图》，字是小楷写就的《饮中八仙诗（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延，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九天玄女用手抚摸着墙上那李白亲题的落款儿“李白”二字，正自失神，忽听得有极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若是常人是万万察觉不到，她听了这脚步声便知道是青鸟使来向她报说消息来了，赶紧收回了思绪。
　　果然是青鸟使，青鸟使进得楼来便报告：“找到他们的行踪了，在嘉善坊的一个破院落，五个昆仑奴，还有一个女人，是郭子仪府上丢的那个新罗婢，都是摆脱主人逃脱的亡命徒。今天晚上他们会到南市一个波斯人开的酒肆开‘宝会’斗宝。”
　　九天玄女说道：“看来他们真的在杨国忠的旧宅得到了藏宝，这是要借斗宝会把赃物出手，筹措川资出海。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