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云顶山》何荷

4、繁华过后

　　肖箫很晚才回到山上，玻璃房一片黑暗，小洋楼灯还亮着，她直接从玻璃房的左墙绕过去，径直走到小洋楼前，这里曾经也是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甚至有外商来这里采摘茶叶，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现在却为了省电，连玻璃房中的灯都不打开，不过开不开都无所谓了，这里除了父亲和自己再加上一个给他们做饭的老婆婆之外，什么人都没有了。夜晚更是寂静，肖箫都能听得见血管中血液在身体内流动的声音，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几点星辉孤单寂寥。
　　往往都是繁华过后终究迎来冷寂，绚烂过后徒剩虚无，狂欢过后只能独自品尝孤独。今天是第一次去酒吧，杨杨也是，他们学会了怎样调“七彩霓虹”，不过还毫无实践经验，杨杨说等他长大了也开一间画廊酒吧，然后他们两个就整天呆在酒吧里用各种材料来调出各种口味、各种颜色的酒。杨杨有很多的理想，大都像开酒吧一样不切实际，因为他的妈妈周枘女士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杨杨培养成一位蜚声海内外的著名画家，让他成为中国的毕加索，画出迷幻、诡异的《格尔尼卡》。但是肖箫很喜欢听杨杨说他的理想，他一旦向她描述他的理想，她就会很开心，就会觉得生活并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充满了希望，他们就仿佛有了美好的明天。肖箫也很喜欢看杨杨的笑容，他一笑起来仿佛阴天也能立刻蹦出一个太阳，仿佛森林里所有的叶片都闪着亮光。杨杨也很喜欢笑，他说笑容会让一个人变得好看，而愤怒、悲伤、忧愁都会让容貌大打折扣，还说这是他的独家发现，只传授给她。渐渐地，肖箫真的发现这个秘诀是多么的正确，至少今天她看见惊慌的杨杨的时候，她就发现她喜欢脸上绽放着笑容的杨杨多一些，同样，她也不愿意看到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抽烟的父亲的脸。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微微佝偻着腰，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姿态，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趁她不注意爬上了他的头顶，眼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着向下搭拉，仿佛就是在一刹那间，父亲已经苍老成这样。他还不到五十多岁，怎么会出现这种七十多岁的老人才有的样子。肖箫恍惚着，她怔怔的看着那忽明忽暗的香烟的火星，那像是一个恶作剧的精灵，他在像肖箫眨着眼睛，好像在嘲笑她：“就是我，是我染白他的头发，是我侵蚀他的胃，是我在他脸上布满皱纹”肖箫迅速的走上去，尖声叫道：
　　“你怎么又抽烟？”
　　“唉，箫箫回来了。”肖正山连忙将烟灭掉，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好像正在做坏事的女儿被父亲抓个正着一样。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这里的原因，于是问道：“今天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以后不准这么晚回来，要是这次月考成绩下降了，看我不揍你。”
　　肖箫脱下羽绒服，在父亲旁边坐下来，脚放在茶几上晃荡着，他看着父亲的一系列动作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子，于是笑了笑说：“难道你揍我我就能考得好，再说我这不都是遗传您的聪明才智，才会考得不好么？”肖箫说的很随意，腿继续晃荡着，看得她自己都有些眼花。
　　肖正山看着16岁的女儿，恍然间，她已经长这么大了，眉眼之间全都是他死去的妻子萧清的样子，要是她还在的话，肖箫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她比他有文化，会教育孩子，而他只会给她钱，还有就是说“成绩下降了就揍你”，他也想不出除了这些，他还能给他的宝贝女儿什么了？
　　肖箫看上去也像个没心没肺的，好像除了要钱的时候，对什么都不热情，至少在他看起来是，她就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学校的事，也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他们之间甚至连这样的相坐交谈的情景都鲜有发生，更多的时候，是他在不同的饭桌上推杯就盏，而肖箫在做什么，他一点都不清楚。
　　这时放在靠墙壁的一个柜子上的座钟“当、当、当”的敲了十一下，将肖正山的思绪给扯了回来，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肖箫，你要好好学习，爸爸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或许他能看见肖箫考上大学都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的照顾自己。”肖箫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然后便丢下眉头皱得更深的肖正山。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眼泪就流了下来，哭了一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框，就着泪眼仔细的看起来，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女人的脸上一片柔和，她亲吻着龇着一排小乳牙的扎着两个蝴蝶般的小辫子的小女孩，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茶树，苍翠与青绿之间，凝望的是绚烂成一幅油画的夕阳，就这样看着这张照片，直到手机铃声打破这种肖箫与母亲的无声对话。
　　刚刚哭过，肖箫的声音还有点哑。她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一点。
　　“杨杨。”杨杨打电话来是问她到家了没，为什么没给他打电话。
　　“回来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现在才开机，正准备打电话给你。”
　　“哦，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作业都写完了吧！”寒假中他们见一面有说不完的话，都忘了问作业的事情。
　　“写完了。”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不舒服吗？”
　　“没有——杨杨。”
　　“怎么了？”
　　“没什么，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肖箫放下手机，又重新躺在床上，她在想：杨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这个世界上的孤独、悲伤和不安。曾经在一部电影中有一个小女孩问冷酷高大的男人：“人生就是这样痛苦吗，还是说只有小时候是这样。”高大的男人不忍骗她，“人生就是如此。”
　　多么可恶，这样的对白不给人留一点希望，让人如坠无底深渊，看不见一点的光明和出路，她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男人的话的，要是“人生就是如此”，那该多么令人绝望，所以，她宁愿相信无论现在是怎样，总该会有一个好的将来，至于将来什么时候会到来，只有时间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