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钟悠

5、春来人去不见日（五） 人生如戏，

　　见四姨娘忽然朝他跪下，李秀赶忙伸手去扶，口中也连忙道：“四姨娘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吧。”
　　正待李秀伸手去扶，四姨娘却趁势塞了一团东西进李秀手中。李秀下意识握紧了。
　　四姨娘低声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吴府此时真真假假，有许多事情想必先生心中也尚存疑虑。但我在这里劝告先生，既然上了戏台子，就照着剧本演下去好了。曲终人散，但愿先生还能安然离场。”
　　李秀轻声问她：“这是？”说着往手中瞥了一眼。
　　四姨娘又压低了声音道：“先生既然能为三姨娘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救她性命，也还请先生为我办一件事。”
　　李秀又道：“我并无理由帮你。”
　　四姨娘轻声回道：“先生也并无理由帮三姨娘，先生是心善。”说罢抬头直直看向李秀，又继续道：“先生能帮我，我自当感激不尽，先生若不帮我，我也只是无法了却心愿。只是一个小忙。”说到后面，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不待李秀开口，四姨娘又赶忙说：“还请先生不要在此久留，也请先生务必记着，这只是一出戏，我们照着演便是了。”
　　四姨娘说罢，深深看了李秀一眼，眼中百般思绪，竟是让人看不透来，又朝李秀轻轻颌首，似是在点头致谢，随后转身匆匆离去了。
　　李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赶去看肃闵如何了。

　　肃闵换好衣服出来，便看见李秀正立在院子中，仿佛已经站了很久似的。后头朱肆手上正搭着那件湿衣裳，见到李秀，便问了声：“李先生也来了。”
　　李秀朝他点点道：“我不放心，便来看看。”
　　肃闵看了李秀一眼，向他道：“不是叫你别跟着来了么？”不知是不是刚才四姨娘说了那些话的缘故，李秀竟从肃闵眼中看出一丝心安来。
　　李秀心中怔愣了会儿，口中却自然道：“四姨娘去拿那东西了，我站在那儿闲着也是闲着，又不放心这边，就赶紧赶来了。”
　　肃闵点点头，道：“那我们这便回去那亭子里等着吧。”
　　李秀不再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手，跟在肃闵后头。
　　未行出几步，肃闵又忽然转头向李秀道：“既然东西已经到手，其余事我们便无需多管了。”
　　李秀点点头道：“你是说三姨娘那头？”
　　肃闵回道：“本来去见她之举只为了寻找那东西的线索，只是这东西现下到手了，倒是无须再费功夫了。”说罢也不等李秀回答，径自往前去了。

　　四姨娘交给肃闵的是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什么李秀便不得知了。只是见肃闵接过那木盒子时脸上表情不再像来时那般紧绷，想必这件事情也将就此结束。将木盒子给了肃闵，四姨娘便说道：“这便是君研托我交给远方来的客人的。”说罢又掏出帕子，抹了抹要落下泪的眼，道：“还请客人要好生保管着。”
　　李秀见她如此，便同她说：“想必你心中是把它当作二姨娘遗物的，既如此，我们也会好好保管。”
　　四姨娘又道：“三姨娘必定是杀害君研的凶手，看在这份东西的情面上，还请二位客人同我一起向夫人诉说实情。”
　　肃闵却轻轻皱了皱眉，道：“这本是吴府的家事，我这等外人还是不便插手得好吧。”
　　四姨娘道：“我人微言轻，怕是夫人不肯相信。这布条说来还是二位客人发现的，还请客人去向夫人说明实情。”说罢，轻轻躬身向他们行了礼，头也低了下来，大有肃闵二人不得不应的架势。
　　见肃闵眉头皱得更深了，李秀叹了一句，道：“四姨娘礼重了，我们这便与你同去向夫人陈情说理。”
　　肃闵不赞同的看了眼李秀，李秀则愧疚的看向他，倒又是一副心软了的样子。

　　吴府佛堂中，几位僧人分立于佛像前，口中默念偈道：“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古氏跟在僧人身后，膝下放着软垫，待僧人念完，便一同拜了下去。木鱼声笃笃敲起来，慢慢传开去。
　　肃闵二人与四姨娘一行来到佛堂，此时佛堂大门紧闭，只能听见其中传来木鱼的笃笃声，隐约还有僧人唱经梵语。李秀见佛堂门前挂着一楹联：“佛光透彩传万代，堂烛生辉照四方。”又抬头却是空空无也，在心中默默赞叹这古氏好巧的心思，一处佛堂也装点得如此得宜。
　　四姨娘见佛堂大门紧闭，便不好意思道：“恐怕夫人此刻正在礼佛，我等也并不便打扰，却是麻烦二位与我久候了。”
　　李秀见肃闵脸上似有愠色，心中想他肯定是还在责怪自己心软多事，便暗自叹了声，又回四姨娘道：“姨娘客气了，不麻烦的。”
　　手中又轻轻扯了扯肃闵的袖子，小声向他道：“我自作主张了，你别恼。”
　　肃闵睨了他一眼，道：“倒有自知之明。”便不再说话了。
　　李秀也不便再说什么，三人便一同站在佛堂前静静等着。

　　古氏出来时，便见到肃闵二人与那四姨娘正静立在门前，便讶异道：“二位客人这是怎么了？同四姨娘在这？”
　　李秀站得久了，见古氏乍然出来便问了这样一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得好。好在肃闵接过了话，向古氏道：“我与李先生前日里去园子里逛了逛，发现那二姨娘的花神灯下挂上了一个写着字谜的布条。后来偶遇四姨娘，从她处得知是三姨娘新挂上的，便好奇起来。”
　　肃闵说到这，便不再开口，李秀赶忙继续道：“是，是。那字谜猜得是个三字，我们恐怕是二姨娘暗指了些什么。我又听闻府里小厮说吴老爷死时口中发臭核桃味，这可是木薯中毒的症状啊！联想那个三字，恐怕二姨娘是想告诉众人，这吴老爷是三姨娘所谋害的。”
　　听闻吴老爷是为人所害，古氏眼中似乎很不相信，便问向四姨娘：“你是否向二位客人说了什么？让他们误信了你？我本着为老爷积德的心，本想放过那三姨娘，怕是你与三姨娘素来积怨，想落井下石吧。”
　　四姨娘闻言，眼中原本压抑的泪水不禁落了下来，楚楚动人道：“夫人请明察啊！我告诉二位客人的，只是二姨娘新挂上了这张字谜，意有所指之事，旁的便不知道什么了。这下我也才知道，老爷竟为三姨娘所害，而二姨娘，怕是也是为三姨娘所害啊！”说罢，泪珠滚落下来，让人看着忍不住也为她而伤心。
　　见古氏眼中仍有怀疑的神色，四姨娘便继续道：“我现下怀有老爷的孩子，地位与那三姨娘不可同日而语，又为何要陷害她？我与她虽是同一个时候被老爷纳为妾室，平日里却也从未与她有过任何嫌隙，此时更是无落井下石的理由啊！”
　　四姨娘说罢，竟矮身跪了下去，哭到伤心处，更是伏地不起。
　　古氏便看向肃闵二人，见肃闵虽不点头，却也不点头，李秀眼中更有不忍之色，心中便深信了几分。古氏似是被事实冲击到了，眼中也缓缓落下泪来，喃喃道：“姨娘还请起来吧，你怀着老爷的孩子，还须万分珍重啊。”又低声道：“老爷竟是为人所害么？”
　　古氏忽然看向身旁的下人，眼含凌厉之色，问道：“那三姨娘现在如何了？”
　　下人赶紧回道：“按照夫人的吩咐，前日里就从柴房挪出来了，也没有再绑着，只是还吩咐着府里的家丁日夜在她院子里头看守着，这会子并没有什么动静。”
　　古氏点点头，又向肃闵等人道：“这等事情，就不麻烦两位客人了。这会儿也不早了，就请二位回院子里休息吧。”
　　李秀点点头，道：“说来惭愧，还是我向夫人为那三姨娘求情。好在没把那三姨娘就此放了，若不是，反倒是我多添一身罪责了。”
　　古氏向他道：“不知者无罪，先生还请宽心些。老爷的事，我自会查明真相，也还多谢二位客人如实以告了。”
　　李秀又说道：“如此，我二人便回去罢。”说完，向古氏行了一礼，又轻轻扯扯从刚才起就不肯说话的肃闵，准备离去。
　　肃闵却不为所动，躬身向古氏行了一礼，道：“离去前，还请让我等向夫人告别一番。”
　　古氏问道：“怎么？公子要走了？”
　　肃闵点点头，道：“我二人在府上叨扰数日，已为夫人带来许多不便，这里还请夫人原谅些了。”
　　古氏叹了一声，道：“也罢，你二人本是来探望老爷，却不曾想恰逢老爷新死。这几日府里忙了些，我也抽不出空来，倒也没能好好招待客人。”
　　肃闵道：“并不妨事，我们此番来，原也只打算稍作停留，现在府中如此情况，我也不便插手。如此，便不再停留了。”
　　古氏便向肃闵二人躬身行了一礼，道：“我明日里请了城中得道高僧来为老爷祈福超度，午时将备下斋宴宴请众人，客人若不嫌弃，还请明日吃过斋宴再走。”
　　肃闵也不便再客气，便允诺留下吃了斋宴再走。
　　见肃闵二人已走远，古氏便叫了还未离去的四姨娘近了身前，向她道：“时间也不早了，你早早歇下，明日我便带你去一同审问三姨娘。”
　　四姨娘问道：“夫人为何不今晚便审？”
　　古氏看向她，道：“你何时敢这般置喙我的决定了？”目光凌厉，四姨娘一见便赶紧低下头来，道：“万万不敢，夫人如何说，我如何做便是了。”
　　古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向她道：“你怀有身孕，不宜过度劳累，也不要再哭哭啼啼的。你赶紧回去吧。”
　　四姨娘仍低着头，恭敬道：“是，夫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到这里了，祝各位中秋愉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