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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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妃冷笑，继而倚着床头做到地毯上，自始至终不去掀那薄薄的一层珠帘。
“司马萧——如果说我很久以前有过单纯的爱，应该是给了他吧。”
御床上的动静很明显。
“很诧异？”夏妃笑，“你让我情诱这个手握重兵的血气将军，以在酒中将其毒杀，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他？
——不，不是这样的。我跟他的渊源是在入宫之前……这一段，万岁爷又可曾知道？”
瑾帝往里偏了偏头，双眼半阖，呼吸轻浅而急促。
“十四岁那年，家里来了客人。姐妹为增添父亲对我的厌恶，将我推出去，绊倒在客人面前。
珠花委地，长发散落。这样的狼狈我早已熟稔，并不介意。于是仍挂着淡然而倔犟的笑容自己站起……
这时便有一双手扶了过来。年轻而阳刚的气息包裹了我的全部认知。他似乎在打量我，我却始终不敢抬头，只僵然盯着他腰间一块明玉，祈祷脸颊火烧般的感觉快点退去。
母亲闻讯赶过来，父亲的怒斥与姐妹的挑拨从未如此刺耳，使我不自觉的蜷起了手。
而他则吐气如兰——‘降佳人以饰路兮，睹珠碎而心惜；竟从容且浅笑兮，从此百花无意。’
然后他取过我手中紧攥的珠花，旋下当心一粒蓝色的玛瑙石——‘小姐若将此物相赠，使令尊息怒的任务就由在下代劳可好？’
几乎是无意识的，我点头了。”
陈述这段的时候，夏妃脸上是难得的柔和。往事恍然若梦，原来晦暗中仍有丝明媚的光亮，和着淡淡的少女心事，留下情窦开过的印记。
“认出司马萧是因为那块明玉。但遗憾的是，他已经想不起当年令他‘百花无意’的夏家小姐。开始我还怀疑他碍于我当时的夏嫔身份不提旧事，直到遵吾皇指示将其毒杀之后，才确定这个胆敢第二次对我动情的男人根本是薄幸地忘了那场初遇。
吾皇，我又一次证明了对你的忠诚，我帮你除掉了这个佣兵自重的心腹大患。不着痕迹，不留把柄。赔上的不仅是你疑我妇节的风险，更是我对爱情的最后一丝幻念。
他死了，你因与我分享了这不可告人的真相而更视我不同她人。你甚至赐我诞下龙子，于是我再次成功了。”
她就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数来，无视身后早已没有动静的瑾帝。邪佞而猖狂的残忍言说，就像只是为刺激她自己灰冷的心继续跳动。
“郑皇后是个比较难办的对手，她与你青梅竹马，处事很有分寸，几乎找不到把柄。
她并没有像那些可恶女人一样妄图剥夺我的荣宠。但很遗憾，她似乎在阻止我得到更多。她总是以她皇后的身份警告我的弄权和干政。
她一帆风顺的过往让她理解不了——我向这个宫廷所作的任何形式的索取，都是我应得的！
我的苦痛应得慰补，我的智谋应得犒赏。
我的儿子就要登基，我将成为这个王朝的至高女性主宰，郑氏无为，根本不配享用同样的尊荣。
我从儿子十岁那年开始在你的茶中放入露气一般微不足道的药，药是璋王给的，他说害不死你，至多让你缠绵病榻。我等着那一天，便可将巫蛊之器栽赃到皇后宫中，而你唯一的儿子——我的琨儿，将正式监国……这场算计依然顺利。
但是御医诊出你是不治之症，终于，我不得不对付出代价做好觉悟……”
艳红的指甲攀住嵌珠的纱帐，用力一扯，纱帐如轻絮飘落，覆到瑾帝的遗体上。
女子失却力气般的，跌坐下来。
殿外突然喧哗声大起，“娘娘，不好了！”宫人的喊声刚到门口，便听数声惨叫。
与往日那些柔软的踩踏截然不同，紫阳殿闯进陌生的充满杀伐气息的脚步。
“贱人，你阴谋弑君，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只这怒喝之间，一队军装打扮的男人围住了夏妃。
“曹将军？”夏妃款款起身，容色不改，“如今北戎犯我边境，你不在前线抗敌，却倒戈逼宫，这才是大逆不道吧。”
“哼，夏韦两家先后被毁，司马大将军更凄凉离世。且玉如今内无献计良臣，外无绝世悍将，北戎才敢如此猖狂。皇室若仍有你这等奸邪女子存在，前线将士又岂肯流血卖命？”
“这些都是璋王的挑拨之词吧？”夏妃冷静微笑，“此子扮猪吃虎，等吾儿回朝，其阴谋自覆，曹将军何不为自己某条后路？”
“呸！”鲁莽大汉一口淬在夏妃颠倒众生的脸上，“司马大将军就是受你这临危不乱的气质所惑，而壮志不酬。所以你越镇定，越是自讨凌辱！”
“是这样吗？”夏妃冷笑，“要怨就怨十七年前，他不该到夏家。”
“哼，你这女人是黔驴技穷了吗？”曹将军将她一把推到，“司马大将军随老将军征战塞北，十二年前才回朝，根本没去过夏家。不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夏妃怔了怔：“你撒谎！他身上那块明玉……”
“你说老将军殉国时皇上钦赐的贴身明玉？哼，皇家以为这些小恩赐便能抵沙场将士的牺牲吗？”曹将军突然激动起来，“一块玉了不起？金银砸死人？”然后他开始带着手下砸东西，“卖命的挨饿受冻，卖笑的锦衣玉食，公平吗？啊，公平吗？”
夏妃在狼藉的打砸声中瑟瑟发抖。
殿外突然火光冲天，一群疯妇哭叫着被赶进来。她们见到夏妃，更是失去理智般的拉扯起来。夏妃拼命躲着，恍惚间那里面竟有韦嫔和郑皇后的狰狞身影，她瞬间崩溃了。
“皇上，皇上！”她挣扎着爬到御床边，隔着厚软的珠纱摇晃早已僵硬的瑾帝。
丁零一声，一个细小的物什从瑾帝手中滚落。
反兵们砸着，疯妇们扭打着，皆是双目通红。
没有人注意到，夏妃在看清掉下来的物什时，那惨淡而凄凉的笑。
她断绝了所有感观，在这颠倒无序的环境中坐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一把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小吟，你走得那样急，当心摔着。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终于又无力的落下，隐忍了十七年的清泪，无声滑落……
对不起，母亲，原来还是无法活下去啊。
曹将军抽回剑，扔下一个火折子，便匆匆离去。斩杀璋王，迎太子回朝之后，他将自谢于司马将军坟前。
这乱糟糟的宫廷，就由活着的人去收拾吧。
三日后，人们在灰烬中翻出了瑾帝和夏妃焦灼的尸身。
他们靠得很近，瑾帝手旁夏妃脚边，一枚美丽的蓝色玛瑙石躺在那里，在黯淡的背景中焕发着迷离光芒。
咫尺不相见，便与千里同。
原来机关还未算尽，已是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