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诗未就冰生砚》Jessie哲西

1、上 在这个无情

　　小吟，你走得那样急，当心摔着。
　　恍然间，她听到这久违的叮嘱，指尖陡然生凉。

　　回头，空远的夜，寂寞的灯火。她仍在这奢华的宫廷，脚边宫人伏地。

　　今天是母亲的生忌呵，女子倨傲的神情里渗入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若看到蹒跚学步的自己。
　　宫婢们都惊讶地看着主子颤抖地伸出手去，在辉煌的灯火中，似乎用尽全力般地，紧抓一把虚空。
　　高高在上，以绝对实力控制了这个宫廷的夏贵妃，究竟还有什么，是她抓不住的？

　　闭眼，再睁开。夏妃恢复了一贯的雍容，略带凌冽的雍容。
　　再没有慈祥的嗔怪与亲昵的小名，母亲，这个名唤宫廷的地方，用更为有效的方式教养了你的女儿。
　　唇边掀起意味不明的笑，夏妃锦袂轻甩，华丽转身，融入这弥漫了荼蘼芳泽的长廊深处。

　　紫阳殿。
　　重重帷幕粘着大理石地与璀璨雕梁，药石之气混着龙涎香，一点点填满了滞郁的空间。宫人们轻碎地走动，静默，并契合地带着一副心无旁骛的乖觉神情。
　　珠帘纱帐之内，仰躺着一具明黄色的躯壳。正当壮年的脸上，竟是骇人的苍白。

　　瑾帝，且玉王朝第十代权杖继承人，如今正在这由恭畏堆砌的牢笼中，等待病痛将生命蚕食殆尽。
　　浑噩了几天，他开始拒绝服药，就这样动弹不得的徒睁双眼。随着瞳中焦点越来越涣散，他却觉得的意识越来越清明。
　　他开始细细想一些事情，试图在大限到来之前做完这件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殿口有了些动静，宫人们迅速地聚成人廊，俯身跪地。
　　毫无悬念的金履摩挲群摆的声音，他知道他最为宠爱的夏妃又来看他了。

　　“吾皇。”她在三尺之外福身，语气里是令他诧异的疏远与清冷。
　　“吟吟，”他开口叫她，嗓音干涩嘶哑，不知是否传到了她的耳中。
　　夏妃示意宫人退下，踱步走到床边。
　　“坐到朕身边，吟吟。”
　　她却并没有动。
　　“怎么了，吟吟？”
　　怎么了？她觉得好可笑，原来这个男人，竟不知道佯装的温顺和娇憨已让她厌倦到憎恶吗？
　　“郑皇后死了。”她美丽的唇齿间吐出冰凉的字眼。
　　“唔…那是她咎由自取。”纱帐内的瑾帝像个垂暮老人。
　　“不，你应当喝赞我的灵巧心思，如当年我助你诱杀司马大将军之后那样。”
　　瑾帝于是再没有开口。
　　“吾皇，您可知吟吟的过去？”夏妃笃用她那孤独的胜利者姿态，像做讣告般地占据了整个紫阳殿的发言权……

　　“我的母亲，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可怜女人……不，这世上没有谁值得可怜。她信仰了一个权臣不值一钱的爱情施舍，必当为此付出代价。
　　我的父亲—夏若暄，您曾经倚重又惧忌的老臣，他捡拾起我母亲的春闺渴慕，随手扔进夏府庞大的妻妾队伍中。
　　女人的战争，母亲成为了失败者。作为失败的代价，母亲被送去地下，而我被送进后宫。
　　心机深沉的夏若暄，毫不理睬他所宠爱的那些女儿的愚蠢抗议，认为可有可无的我，才不会成为皇室牵制夏家的羁绊……”
　　纱帐内的男人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叹。

　　“所以吾皇，这才是夏家被刻意栽赃，以留出把柄供你诛杀的真正原因——我要让他们以血告慰我的母亲以及我那葬送在姨娘毒打姐妹羞辱中的童年。
　　于是我找上了愚蠢的韦嫔。那个在我入宫第一天就送来藏针被褥的女人，让人忍不住要利用她的刻薄形象。
　　计划很顺利，因为除掉夏若暄是你长久的渴望，你根本不用理会任何疑点。
　　我是那样忠诚于你呀，吾皇。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我伪造父亲的笔迹修了那封大逆不道的书信送至韦家。当然，还趁一次归省的机会偷来了父亲的私章。

　　夏氏抄家的那段日子，韦嫔迎来了在宫里最后的得意时光，而我则承受着作为罪臣之女无可厚非的惨淡折磨。夏若暄至死都想不到，是他最不喜欢的女儿冒着玉石俱焚的风险葬送了夏家的庞大基业。其实那个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在制造了那场自杀式风波之后，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吾皇，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你那一念的仁慈充满了感激。
　　大难不死的人，总是会对活着产生从未有过的执着。我生平第一个手段的成功，让我对这花花人间产生兴奋的绮恋。那次之后，我成为后宫中唯一一个让你没有了家族顾忌的优秀女子，大义远亲的态度和绝对的弱势让你顺乎自然地赐予我更多宠爱。
　　面对随嫉妒而来的各种疯狂手段，活下去成了我当时行为的全部动机。
　　艰难的隐忍并没持续太长的日子，我父亲的私章便在韦嫔宫中被“偶然”发现，然后“恰好”有夏家门生找出笔迹中一些细小的破绽告上御殿……
　　第二个手段我又成功了。这本来就是个连环计，韦嫔在第一环中害我不死，便注定在第二环中代我去死。而因为夏家冤屈洗清，作为痛悼与补偿，我理所当然地被封嫔，似乎扶摇欲坠地在这肮脏又迷人的宫廷中站住了脚跟……”

　　“你爱过朕么？”良久的静默之后，瑾帝突然开口，腐朽的声气却像刚从坟墓中爬出来。
　　沉陷在自己世界里的夏妃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代帝王在他毁誉参半的生命中最后一次发问。
　　“爱？呵，吾皇，你年少登基，力抵保守老臣，大力发展工商文艺，使且玉王朝成为金镶玉裹的花花天堂……你自有万千子民的爱戴，又何必执求这宫廷中最为廉价的东西呢？”
　　这算是委婉的否认么？

　　当年灯花初剪，软语生香，只有利用，没有爱。母亲的悲剧早已断掉夏吟对爱的所有信任。
　　一度的迷失也是有过的吧，夏妃自顾想着，却并没告诉瑾帝。她的王，温雅而光芒四射，使这宫中几乎每个女子，都有道行不高的“当初”。直到停在“当初”的人成了失败者，活着的人便愈加确信，在这个无情的宫廷里，爱，是最为粗浅的骗术。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