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国破 ...
-
秋雨一过,我的生辰便到了。这一年生辰最特别,因为是我及笄之年。先生说及笄后便是大人了,再不可扮作男子到处疯玩。秋阳高照,天朗气清,先生在殿门里为我设了一方礼台,专门为今日行及笄礼用。又请了很多人来观礼,我穿着先生找裁缝新制的红色深衣,在礼台前站定。因为父母不在,先生便为主人,正宾、赞者、赞礼、摈者和执事都是品性柔嘉的已婚女子。乐者选了一曲《高山流水》,轻拢慢挑,正欲演奏,忽听门外沉重的马声,踢踢踏踏,一队整齐的军士执刀围住了我家的殿门。先生起身往外走去,我也从礼台上站起来。
“您是玄清先生?”军队中执事者对着先生问道。
“是我。”
玄清先生?原来这是先生的名字吗?
“在下楚国上将高扬,奉楚王之命前来接郑国王姬。”
“高扬?对不起,我不认识。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王姬。”先生厉声道。
“先生请见谅!楚王已知晓,前郑小王姬就在您这里,而且今日要行及笄礼,请先生不要为难我们。”
他喊出我的名字,我莫名一慌,他说的是,前郑?
先生忽然转身牵着我走到高扬面前道:“你说的可是她?”
高扬看了我一眼,道:“正是。”
“她是郑国王姬?秦誉脑子坏掉了?六年前,他大军灭郑国的时候,郑宫里的夫人、世子、王姬不都让他杀的干干净净了?过了这么久了,这会子却跑到我这里找人,可笑不可笑?”先生说话向来直白。可我心里早已翻天覆地,郑国亡了?还是在六年前?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六年前,六年前,六年前是我来先生这里的第二年,那会郑国就没了……我的眼泪开始往上涌,可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做一点悲伤状。
“那敢问先生,她是谁?”高扬继续道
“姜国宗女陈芷,她七年前来到这儿,在座的都是高门望族,你问问便知!”先生斩钉截铁,我这才恍然大悟,先生给我的这个名字竟是有这层深意,还有这些“高门望族”,是早就安排好的吗?
“先生勿诓在下,在下也不需多问,王命难违,不论她今日是谁,我必须将她带回楚宫!”
“若我执意不肯呢?”先生的语气慢慢变冷。
“君王命在下礼待先生,可先生若不依,在下只好得罪了。”说罢,高扬从腰间抽出佩剑。后面的军队也纷纷拔刀相向。
先生一声嗤笑,风淡云轻道:“哎呀,怎么还要和我动手了?”
殿门里的人一看这个阵仗全都逃之夭夭,哪里有人肯留下来帮忙。我心意一惊,先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可是我却没见过他会武。正待我担心之际,先生松开我的手道:“莫担心,去一边待着,这点子小喽啰我还是应付来的。”
高扬轻挽剑花直直冲着先生而来,只见先生一个回身轻松避过,只用左手轻轻捏住他的剑,略一用力,宝剑应声而断。接着又一扬手,断在先生手里半截子的剑“咻”地飞向高扬,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若发丝的伤口。高扬惊讶的用手摸了摸脸颊,看到有血迹。便命令他的军队直接上来绑我,一时间数十名兵士纷纷拿着长枪朝我而来,我下意识往先生那里躲去,先生挡在我前面,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许多暗器,像银针一样,“哗”一下子撒开,犹如一张密密的网,却不伤人,在我和那些兵士只见撑起一道屏障。
“住手!”一道沉静低哑的声音传来,那些兵士突然纷纷退开。听到声音,先生忽也收起暗器。
“谁许你和先生动手的!”我顺着声音看去,不知何时殿门前不远处竟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样子,只能看见他骑着骏马,用玉笄高高束发,着黑色深衣,腰间配一把青色宝剑,十分萧肃。而高扬却跪在一旁。
只见他翻身下马,向先生这边走来。到先生面前,竟然施礼,道:“他们不懂事,我和先生赔不是了。”
先生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讽刺道:“不必,你是王,我担不起。”
“先生曾授业,从不敢忘。”说罢又施一礼,“可是,她,我定是要带走的!”
“我再和你说一遍,秦誉。我不是你的先生,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她更不是你要找的人!”先生一改常态,怒气冲冲。
原来他就是楚王,就是灭我国家杀我亲人的楚国君王,秦誉!一想到我的君父、我的哥哥姐姐,眼泪又要不争气的冲出眼眶。我从束起的发髻上抽出束发的金簪攥在手里,正欲走进他,我想为国家为君夫报仇。先生却好似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一把拉住我的手摇了摇,生生从我紧攥的手掌里抽出了金簪。我知道我这样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只要一想到郑国已经没有了,我就把先生教我的冷静、计谋统统抛到脑后。
“先生,虽然您是姜国王师,可这是我大楚的土地!”他掷地有声。
不等先生说话,我便道:“你大楚的土地?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花草、每一泉水溪都是我大郑之地,你一个侵略者居然大言不惭在这里说大楚土地?杀我王族、灭我郑国,此仇不共戴天!”
他看着我,眼睛里甚是沉静,没有我想象中的嗜血,盯着我看了一瞬,复又对先生道:“先生,您德高望重,足智多谋,不会不知道九州法典对战俘刑律吧?九州法典,战俘属胜者,其生死、尊卑均由战胜者裁决。”
“我再说一次,她不是郑国王姬,她是姜国宗女……”
不等先生说完,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天生的王室血液,也许是先生教我的勇敢与责任,开口道:“你不必在那里背那些子法典,我就是你要找的郑国王姬,要杀要剐随你,只一点,你若不杀我,我将来必要找你报仇的。”
说罢,秦誉有些讶然,饶有兴味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席话。
先生却急着道:“你给我闭嘴!胡言什么!”
我含着泪对着先生道:“先生,您曾教导我,为人要正直勇敢有责任。郑国亡了六年,我为大郑王室,却什么都不知,今日既已知晓,无道理躲着不承认,况且仇人就在眼前。”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上前两步忽地拔出秦誉手里握着的宝剑,向他心脏处刺去。我以为纵然杀不了他,出其不意定然会伤着他一些。可他一个侧身一把夺过宝剑,却是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这一刻我只恨自己为何不习武。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在那身红色的礼服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