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然》立周

6、安忆

　　大学生活有条不紊地行进。自有其轨迹。每天和叶左一起去上课，在不同的教学楼的分岔口分开，中午一起吃饭。
　　崇然只有六门课，再有就是三门选修课。总体来说非常悠闲，很多下午都是没课的，崇然有时候去球队训练，没有训练的时候去旧美术楼顶楼的画室画画，直到晚上。美术室的钥匙还是叶左拉着崇然去颜景轩那里骗来的。三层楼的红砖老建筑，有宽大的窗台，顶搂的藤类植物郁郁葱葱，半遮住窗台，给人非常幽深宁静的感觉。崇然非常喜欢这座旧楼，她管它叫红房。第一天从颜景轩那里拿到钥匙的时候就认真地做了大清洁，从此以后除非上课再也不去美院分配给学生的画室，完全不顾颜景轩“偶尔也要去学院画室，要多和其他同学接触”的警告。崇然不善与人交往，也不喜与人交往，颜景轩也便是纵容她。
　　颜景轩也确实偏爱崇然，他看得出叶左是真心要与崇然相交，叶左也是缺少崇然这样的朋友，简单真诚，不带目的的朋友。
　　崇然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放在了红房，吉他也从宿舍带到了红房。她向来喜欢一个人的空间，常常独处不知岁月长。
　　晚上十一点之后，教学区的人几乎都散了，崇然才去学生办找叶左一起回宿舍。叶左在学生会外联部做干事，一进部就非常忙，这段时间进入了社团活动月，更是忙到有时候就连球队的训练都没有时间去。叶左调侃自己现在一是学生会，二是球队，三是睡觉，四是上课，睡觉都没时间了，就别提上课了。上课时间不是逃课就是补眠。
　　崇然去找叶左的时候，叶左刚好开完一个三小时的会议，还要继续改活动策划。这本来不是叶左的工作，但是策划部那边忙得焦头烂额，严重拖慢了整个活动的进度，于是其他部门的都得帮忙，叶左自告奋勇地接了一份策划做，一做起来就忘记了时间，等到实在口渴难耐想找杯水喝的时候，才发现别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崇然在一边等自己。
　　太忘我太投入的结果就是叶左跟在崇然后面回宿舍几乎整个人挂在崇然身上。“我觉得我会过劳死。”叶左的声音在昏暗的路灯下更显得虚弱。
　　“工作永远都做不完，你不要那么拼。”崇然无奈。
　　“你没有听说过能者多劳吗？”叶左虽然累，但心情不错，忍不住又自抬了一下身价。她也的确很厉害，在学生会短短一个月，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外联部“小魔女”叶左。
　　“可是再这样子下去，你会过劳死。”崇然忍不住逗她。
　　“萧崇然，这是朋友会说的话吗？”叶左装出生气的样子。
　　“那不然朋友应该怎么做？”
　　“例如买个宵夜什么的给我吃。”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叶左说什么也不肯爬五楼，一屁股赖在路边的长椅上。“给我抽根烟嘛，抽完我就有力气上去了。”叶左向崇然撒娇。自从叶左知道崇然抽烟之后，就死乞白赖地缠着崇然要烟。理由是“你一个人抽太寂寞了，我得陪陪你。”一开始崇然以为叶左只是好奇罢了，也就没管，后来这位姐姐三天两头地找崇然要烟，俨然一副上瘾了的架势。
　　“没了，我忘了买。”其实崇然是故意把烟留在了画室。
　　“我就知道，所以我自己买了。”叶左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红万。拆包装点火，手起手落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崇然无奈。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抽烟。
　　“嗯，说到宵夜现在觉得好饿啊。”叶左其实连晚餐都没有吃，下午训练一结束她就去开会了，直到现在。
　　“饿就吃东西，你抽烟管什么用。”
　　“饿到不想吃东西，就想闻闻这烟味。”叶左把自己摊在椅子上，仰面对着夜空，没有找到一颗星星。“今天训练的时候，我听到肖彤师姐和洛说你训练不认真，别人传球跑两圈你就跑一圈。”
　　“恩，跑来跑去，没什么意思。”
　　“崇然，你直接说是照顾我不想让我跑那么累什么的没有关系的，不用装酷。”叶左笑着说，盘腿坐起来转过身子面对着崇然。“我会控制我自己不会感动地一塌糊涂的。”
　　崇然看着叶左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是无语。“您脸可真大。”
　　“恩，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叶左愿意这样，对着崇然，平时那些不会说不会做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地说出来，不管有没有必要，好像以此就能确认加深事情本身的真实性，明明知道崇然知道自己知道，还是要亲口戳破。说白了就是一种“爱晒”的心情作祟。
　　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能算很长，已经变成这样亲近的朋友。
　　一支烟的功夫过去了，崇然催叶左上楼去。“你先上去洗澡，我去买点东西就回去。”
　　“如果你是想给我买东西吃的话，我想吃西门口那家馄饨。”叶左拍拍崇然的肩，“我爬上去了。”
　　虽然崇然的确是想着要给叶左买东西吃，但也没想到要去西门口那么远。不过叶左既然都开口了，走远一点也无妨。
　　叶左突然想到了安忆。不知道她在S大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和从前一样，喜欢熬夜，晚餐只吃一点东西，饿了的时候也不会自己找吃的。崇然掏出手机，安忆的新手机号码是一早就存起来了的。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只两秒就被接起来。萧安忆在电话那边说，崇然。还是熟悉地声音。
　　“嗯，我在买夜宵，想问问你饿不饿。”崇然听到安忆的声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说着话的时候复又重新往前走。
　　“我不饿啊。差不多要洗漱睡觉了。”
　　“不饿也记得喝杯牛奶，你胃不好。”
　　“好。”安忆在那边笑着说。
　　“在S大那边还习惯吗？”
　　“还行，这边的确有许多画画很厉害的人，可以学到非常多东西，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崇然一边走着一边听安忆说着S大的生活。安忆的声音通过长长的电波传过来，在耳朵里的确有距离的感觉。听安忆的语气应该是喜欢那边的生活的，她向来能轻易习惯新的生活，也向来不留恋过去的旧生活。
　　萧安忆说了许多，又问崇然在W大过得如何。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见过卡士了，他让我问你好。什么时候你有假期了，过来看我们吧，季朵下个月就会回W市。”
　　“恩。你也代我问他好。”安忆略微地停顿过后又说。“我听爸爸说，你没有用周叔叔给的生活费？”
　　“我想我现在应该独立生活了。”
　　崇然说完之后电话那边有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安忆说，“要是有什么事情的，你可以找我。”
　　“好。倒是你，舅舅说你去了学校之后就没有打电话回家里……”
　　“因为没什么好讲的啊，”安忆在电话那边笑，“我不是也没有打电话给你么。”
　　“你总是这个样子，萧安忆。”
　　“嗯，我总是这个样子，崇然。不早了，我去睡觉啦，晚安。”
　　“好，晚安。记得喝牛奶。”
　　“崇然，你总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是说好。但今天我说的话，是说真的。”崇然听着那边快要收线的时候安忆又突然说，语气郑重其事。
　　“我知道了。”
　　萧安忆就是这样的人，感情寡淡，如果没有必要不会主动联系别人，就算是一起长大的崇然。但有些事情是放在心里的，不用说出来。
　　所以安忆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崇然心里有种酸胀的感觉。好像是在夏天里喝下一整瓶的碳酸饮料，气泡在身体里面翻滚，然后上升到嘴里，眼睛里。

　　从西门口回来的时候崇然顺便在ATM机上查了自己卡上的余额。还有三千多。这些钱是以前过年时候存下来的压岁钱，她和安忆各有一张卡。崇然一早就计划着要经济独立，一直都在往里面存钱。现在看来，也应该尽早找份工作了，不然迟早坐吃山空。
　　萧崇然，随母亲萧欣姓。五岁的时候母亲车祸死亡，崇然搬到了母亲的哥哥萧昭家，也就是萧安忆家。崇然关于萧欣的记忆非常单薄，几乎没有，后来从照片上看到萧欣的样子，也觉得非常陌生。她的记忆是在搬到萧昭家之后开始的。至于为什么不怎么记得萧欣，崇然想大概是自己从来不刻意去回忆，或许是到了安忆家生活之后，记忆太过丰盛。崇然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运气的人。这么多人都对自己为善。

　　萧昭看待崇然像是看待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崇然从小就习惯了在安忆叫“爸爸”的时候叫“舅舅”，也不觉得有什么缺失。
　　后来崇然十六岁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叫周靖明的男人，自称是崇然的父亲。崇然不觉得有任何的惊喜，她觉得这些都不应该和她有关系。她连母亲萧欣都不记得，也没有必要记得萧欣的男人。
　　但她也不是讨厌周靖明。纯粹只是不想要和周靖明有任何关系。周靖明让萧昭代为转交给崇然一张银行卡。他想承担崇然大学的费用，萧昭也把周靖明的意思和崇然说了。但崇然从来没动过那张卡，甚至离开池镇的时候没有把那张卡带着。只是为了不让萧昭担心而收下，崇然早已打定主意，要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这些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安忆。
　　的确是应该找份工作了。这是崇然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