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然》立周

19、陌生感 每个人都应

　　过了一个学期回家，崇然要带的东西还是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其中还有两包W市的特产是带回去给江韵和萧昭的。和向远微约了在火车站见面。向远微带的东西比崇然还多，让崇然微微有些惊讶。一个大背包，还有一个手提包。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崇然帮向远微把包放下。还很重。
　　“都是拍照要用到的东西。”向远微穿简单的牛仔背带裤，一顶鸭舌帽倒扣在头上，大红色的羊毛衣，把脸色衬得更白。
　　“穿得这么少不冷吗？”崇然以为自己已经是不畏寒的体质，没想到向远微直接是把冬天当成秋天在过。
　　“去到G市就不冷了。”
　　说话间，向远微已经把行李都在行李架上安置好了，五个小时的快车，睡一觉的功夫就能到。她是打算花五个钟来睡觉的，帽子压低找到舒服的位置就能睡过去。崇然给自己准备了一本叔本华，看了一学期断断续续地看，最后没有看完的书。但是似乎也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左手边的位置——睡眠中向远微，一半的五官隐没在压低的帽檐，从侧面只能看到高的鼻子的轮廓以及抿着的嘴唇，可以想象出，是温和的神色。崇然惊讶于静止状态下的向远微，总是和环境有着惊人的和谐相融，甚至有着凝固时间的柔和力量。
　　睡眠之中的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因为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一到G市，过来接车的是向远微的朋友阿古和Lynn。崇然看到向远微和对方热情拥抱，非常亲密的样子，猜想他们应该是非常好的朋友。先去酒店放下行李，因为阿古另外有其他的事情要先离开，向远微也不要Lynn留下来作陪。只是约好了明天开始工作的时间便打发二人离开。他们是非常熟悉的老朋友了。
　　两个人住的酒店离明天外拍的地方不远，吃过晚饭顺路走过去看看，左右无事，干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走一路，向远微也拍了一路。说是为了让崇然提前熟悉镜头的预热。
　　一天下来，已经被向远微拍了无数张照片，一开始也是不习惯，后来聊着天，慢慢也习惯了。只是最后在电脑上看到照片上的自己，陌生感回归。
　　这种陌生感就是，闭上眼睛，可以很容易地描绘出向远微的样子，卡士的，叶左的，但是闭上眼睛，却想不到自己的面容应该是怎么样的。
　　从小到大，崇然并不怎么习惯拍照，也很少拍照片，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照片。崇然一直不怎么关注自己拍照片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表情、神态，这些统统都不关心，对于自己的样子，选择性地模糊掉。并不是观察力不好，毕竟是学美术的人，大概就是潜意识里就是抗拒的，崇然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从来都是自然——一如她从来都不怎么留意照镜子，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化妆。
　　崇然看到各种各样的自己。低着头吸吸管的样子，从包里面拿出烟的样子，抬头看地铁时刻表的样子，随手用橡筋把头发扎起来的样子，等红绿灯的样子，最后重叠在一起，就变成了陌生的样子。陌生的自己。
　　“不看着镜头还好，你一对着镜头，就显得僵硬得很，手里的动作都僵掉了。这样的话明天我们要拍很久。”向远微就靠在崇然旁边，一起对着电脑看照片，然后鼠标点开某一张，指着照片里崇然夹烟的手指，指给崇然看。
　　崇然自然是知道的。那张照片的时候自己因为问了对方话没有得到回应，一回头刚好看到了向远微的镜头，然后就有一刻的不自在。
　　“不过你是第一次做这个，已经很好了。上次给一个男生拍照片，一直没有镜头感，磨合阶段就花掉了两天。”向远微一张一张照片地点过去，“你现在还没有找到镜头感，不过也只是需要尽量做得自然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做得好。”每一个陌生的自己，全然如同陌生人的自己。崇然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会有一种病的病症是这样子，不认识自己的病。
　　“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找我来做这个？”崇然推开椅子站到落地窗那边去，自己的内心已经涨满的情绪，但还是没有办法向对方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那种找不到自己的感觉。
　　“非要说原因的话，那天你说的那种对自己的陌生感，我觉得很不好。崇然，每个人都应该先了解自己，之后才能去理解世界，不然会找不到方向。”向远微把转椅转过来对着崇然，语气平和温柔。向远微背对着台面的电脑，只有桌上台灯从后方打出温柔的光，崇然看不到向远微的表情，但她知道她的表情一定和她缓慢笃定的声音一样，和那暖光一样带着温柔的暖意。
　　“以前有一段时间，我也和你一样。那种感觉会让人觉得非常不安。后来我开始拍照，相机记录下来的世界，比我们目之所见的更客观也更真实，由此我开始放松下来，拍照让我平静。但有些东西，必须要透过眼里，才能到心里。”
　　这一刻的向远微让崇然开始相信，就好像自己遇到安忆遇到叶左一样，遇到向远微，是自己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