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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 - 《殷倣的记忆》 殷倣很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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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倣很小的时候就有记忆,不是很清晰的记忆,而是一些朦朦胧胧的景像。
总是有个人哀求他,叫他不要忘记,他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记得那人很伤心,伤心得让他都觉得难过。
他不知道那人要他不要忘记的是什么,也许他真的是忘了什么。
他经常静静的一个人呆着,努力去想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有次父皇经过,看见他发呆的样子,眼中露出明显的憎恶,对身边的太监说:此子阴沉,非善。
殷倣还不太明白帝王的喜恶意味着什么,当时,他只有四岁。
他五岁的时候,安静的日子结束了。他的妃母胡美人流尽血泪而亡,父皇将他记在另一名妃子名下,以后他的妃母便是陆美人。
记名的那天晚上,他被接到陆美人的小苑中。
同样是美人,陆美人的屋子比胡美人的屋子小,东西也少。他拜过新妃母后,在陆美人慈善的注视下,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何您也叫美人,却不及我妃母美丽?
那天晚上他睡在没有床褥被子的床上,十月的夜晚寒凉入骨,他冷得蜷成一团,一直熬到天明。
宫女请他起床,用了一杯冷水,就送他去学堂。
那一天他都精神不济又饿又冷,上课没有完成太傅布置的作业被太傅重责,下课后几位哥哥拉他去玩,往他身上扔泥巴树枝。他被宫女领回陆美人处后,晚上又省了一顿饭。
没过多久他开始生病,全身又冷又热,迷迷糊糊之际,他又看见了那人。
那人说: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没有等到他。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你只有这个机会了。
那人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合在一起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想拉着那人问清楚,无论他怎么伸手都捉不住那人,那人像晨雾般消散淡去。
他猛然惊醒,却见父皇一脸不悦坐在他床边,一手握着他的手,见他醒来就松开了。
陆美人跪在地上,一头珠翠乱颠,颠得他眼前一阵昏花。
她哭泣着说: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请皇上收回成命,饶了臣妾吧!
殷倣脑中像瞬间开通了所有窍门,陆美人怕的不是父皇这个人,而是父皇能命令别人做的事。只有足够的权力才能让人畏惧服从,不够强大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像一夜间长大了,变得更加不讨父皇喜欢,但陆美人也不敢轻贱他,吃喝穿着照足皇子的份供着,一直到他十五岁开府。
他清楚地看见陆美人送他出宫门后,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
殷倣没有因为自己有了府邸就放松了心,他知道自己手中没有足够的筹码,就算开了府,冠上王爷的封号,他照样会受到宫里那般的轻慢欺侮。
他最大的困难是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来的娘家。胡美人早死,陆美人失宠,他只能从未来妻子的身份上下手。
然而他低估了宫中那些女人的手段,她们要争的不止是帝王的宠爱,还有百年后那个位置。
皇后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廖大学士的嫡次女。廖大学士的嫡长女是燕王侧妃,他和燕王殷佚自小就是死对头,这门亲事绝对不是件好事。
他砸了大钱找人打听,又得到更加不好的消息。这位小廖氏与姐夫偷情,有了身子,想求入王府。大廖氏死活不肯,要闹到皇上跟前去,这才有了皇后说亲一事。趁着小廖氏身子还不显,赶快把人嫁了,断了她入王府的心,否则这姐妹二人闹出事来,皇家脸面何存。
殷倣哪肯做这便宜的爹,燕王用过的别人不嫌弃,他还怕脏呢。
他想到了十一弟殷倬,他这弟弟特别爱玩,整日混迹在伶人戏园中不务正业。皇上气得痛揍了他几次屁股,躺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伤一好,照旧往戏园里跑。奇怪的是,无论他怎样蹦跶,皇上怎样恼火,依旧还是最疼爱这个儿子。
殷倣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妖里妖气的伶人,男不男女不女的,捏着兰花指扭屁股学女人说话,躺在床上比风月楼中的姑娘还浪。若真这么喜欢做女人,何不学太监那样把下面割了。
为了打消皇后的主意,他再怎么讨厌也要忍着,讨好殷倬,陪他一起看戏评伶人,直到他碰上那个叫风芷的伶人。
见惯了那些一见他们就巴结上来的伶人,这个风芷都是有几分傲骨,说他只唱戏,其他一概不陪。殷倬觉得他有劲,很快就迷上了风芷,整日想着怎么把人弄到手。
殷倣觉得好笑,不就是个伶人么,有什么值得费心思的。
一个晚上,风芷唱完戏后,被殷倬烦怕了,慌不择路撞上他。那具纤细的身子扑入怀中颤抖,殷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追来的殷倬气得当场揍了他一拳,骂他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殷倬愤怒地甩袖而去,他直觉有点不对劲,那天他喝了点酒,昏昏的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天满京城都流传着兄弟争夺伶人大打出手的蜚语,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人设计了。
殷倬还在生他的气,不肯见他。这时殷偲,也就是后来的盛帝,找上门。他说这件事是顺王殷佐做的,他又说殷佐也试过暗算他,为了帝位全不念兄弟之情。
殷倣当时差点就被他说动了,到底是多了一份小心,只说自己胆小怕事,没有答应也没有推掉。事后他细细一想,只怕这其中也有这位四哥一份吧?
但是流言的影响远远超过殷倣的预估,次日父皇召他入宫,不容他辩解就先赏了他一顿板子。殷倬挨板子时,宫人举板是高起轻落,尽管外面看着恐怖,其实没有伤到筋骨,轮到他时,那二十板子是直起直落,半点没有敷衍。
殷倣躺了三个月才完全好了,殷倬看到他和自己一样吃板子,二人又和好了。谁叫七位皇子中就只有他们二人吃过父皇的板子,这是吃板子的交情绝对比吃花酒的交情结实。
也多亏了这三个月的养伤,廖家等不起,寻了别家,总算让殷倣舒心了一回。
此时皇子们私下的争斗已经渐渐摆到朝堂上,殷佶、殷佐、殷佚三派之人互相攻讦,殷偲殷化两兄弟私底下笼络武官,就只有他和殷倬还整日花天酒地的胡闹。
不是他不眼红那个位置,在床上躺的那三个月没白躺,他认真计算过自己的胜算有多少:一,他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皇子;二,他娘家早被充公了,陆美人的娘家还指望老蚌怀珠,哪管他这不是亲生的儿子;三,他没钱;四,他没人,谁会投奔一个落魄皇子;五,就算父皇一时失心疯把他放上那位置,他也坐不稳,朝中世家几乎都和各位皇子结了亲,他空有名号无实权;六,要是他娶的妻子门户太低,他更无争夺之力,若他娶的妻子门户太高,皇上更加不会选他,就怕他登基后会被妻家控制。
他能登上帝位的机会只怕比走在街上晴天被雷劈还低。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稍有一点动作,其他几位皇子就会如饿虎般扑过来,他根本毫无抵挡之力。看风芷那点小事就能闹到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便是他那些好兄弟给他的警告。
殷倣养伤期间,风芷来探望过几次,每次都眼红红地直说是自己的错。
要么是风芷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到他看不出真假,要么就是真情流露。但是这时,他什么都不敢信。
偏偏流言又适时而起,隐约说他迷恋上伶人,对女人不行。
风芷来他府上来得更勤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也许风芷是别人的棋子。
没等到他探出什么,风芷去唱完寿宴回戏园的路上,被几个喝醉酒的痞子拖到一处偏僻院子玩死了。据说风芷当时大叫他是七王爷的人,那些痞子都没有住手。
京城中的流言每日变一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精彩,最后变成是七王爷和伶人之间生死不渝的恋情,七王爷为了蓝颜抗命拒娶。
父皇震怒,这次不是打二十大板就算了。他被册封为安王,封地朱安,即刻启程去封地,无奉召不得离开。
殷倣很茫然地离开了京城,直到很久以后,他拥有了足够的势力后,才慢慢挖掘出当年的真相。
风芷是殷佶派来陷害他和殷倬的,流言是殷偲放出去的,殷佐也掺了一脚,殷佚误信流言杀了风芷企图抹黑他。原因很简单,他们担心他辅佐殷倬,父皇那么宠爱殷倬,最终会把帝位传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
然而最后谁都没有猜对,殷偲得了帝位,号称盛帝。
盛帝登基没多久就发生了锦城之乱,靖王夫妇战死锦城,留下一子由盛帝抚养,早早就继承了靖王之位,人称小靖王。
盛帝十二年,他和众王爷被召到京城参加皇家家宴。
明知道这绝非是个好宴,帝王有诏,臣子不能不从,殷倣也只能欣然赴宴。
宴席上他没有看见小靖王的身影,听说那孩子被盛帝养坏了,什么都由着他喜欢,说宴会沉闷不想来,盛帝也不生气,还变着法子送些好吃好玩的去讨好那孩子。
他想,盛帝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后宅妇人的捧杀手段。
酒过三巡,盛帝命人来为今次盛宴题词,他觉得简直是无聊透顶。还以为盛帝会弄出什么暗杀毒酒之类的事情,竟然是题词?他从不觉得盛帝是个附庸风雅之徒。
宣来的才子叫袁韶清,他一上来,殷倣就觉得特别眼熟,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殷倬坐在对面拼命对他挤眉弄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宫人一直劝酒,盛帝又在上面盯着,殷倣还想活着回封地,硬着头皮喝了不知多少,明知不妥也毫无办法。
最后他是被两名宫人送回行馆。
第二天醒来,他身边睡了个人,浑身上下全是欢爱过后的痕迹,那张脸低吟着转过来,赫然是昨晚宴上题词的袁韶清!
殷倣气得浑身发抖,这时他还不知自己被算计了就是个白痴!
他不知道盛帝把此人硬塞给自己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撇清也晚了,只怕城中早就流言满天飞。就跟那时一样,让他毫无辩解的余地。
殷倣突然灵光一闪,袁韶清……风芷!难怪他觉得袁韶清看起来这么眼熟,原来他长得像风芷!!
想起这个名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看着昏迷的袁韶清的眼神也变得不善。既然你愿意做盛帝的耳目,那我就让你做个够!
他一不做二不休,马上换了朝服去见盛帝,说自己心爱袁韶清,求其为妻。
大庆国没有娶男妻的先例,顶多就是个有名份的男妾。殷倣又是个王爷,事关皇家体面,盛帝怎么也不肯答应,后来还是婉转的下旨意,让袁韶清去朱安任职。
殷倣故意闹大这件事,他才出宫,京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袁韶清昨晚在安王行馆宿了一夜。流言还把十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说,安王本好男风,袁韶清那夜做了什么,嘿嘿嘿,不用明说了吧。
满街满巷的流言越传越不堪入耳,只把袁铭山气得昏死了又昏活又昏死,据说他夫人在家中直闹着要上吊。
盛帝大概也没想到殷倣在朱安这十几年练就了一套‘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的无赖功,被他狠狠反将一军,还惹火了自己手下的能臣。袁铭山在殷倣带着他儿子回朱安后,辞官退休不干了。
殷倣不管袁韶清愿不愿意,他睡了就是他的人,他怎么弄都得受着。谁叫袁韶清甘愿做盛帝的棋子,既然他都不在乎自己的清白,自己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事情越发出乎意料,自从沛京回来后,殷倣渐渐觉得身体有些不妥。刘太医检查了几次都查不出原因,只说他是疲劳过度,又房事过多了些,只要节制点,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怎知他越修养越疲劳,一日醒来,他整个人飘飘荡荡浮在空中,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身体按住袁韶清猛-操。
他看着他的身体和他的属下交谈,筹划,日复一日,竟然没有人察觉到一点不对。
最可笑的是,那个控制了他身体的东西竟然爱上了袁韶清那个浪货,甚至愿意用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财军队去支持那个什么狗屁三皇子!
那些都是他的东西!他的人!他的身份!他的身体!
殷倣什么都做不了,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谁也看不见他,大家都围着那个假货转,为那个假货卖命。
他就这样看着那对奸夫淫夫用他的名义做下无数丧尽天良的坏事,一切都是为了三皇子殷筌。
他不明白为何是三皇子殷筌,在他眼中,那简直就是个废物。
直到殷筌登基,迎袁韶清入宫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被盛帝父子耍了。越是自己看不起的人,才是真正的豺狼,才是最后的赢家。
殷筌一早就与袁韶清有首尾,那夜设计他的不止是盛帝,还有这个殷筌。
为了帝位,他能把自己的情人送上叔叔的床上!
真是好狠的心肠,好狠的手段,好狠的计谋!
他输得心服口服。
殷倣狂笑着冲出宫门,他已经看够了这世间最丑陋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何鬼差还不来收他。
他绕着京城转,街上依旧人头涌涌,歌姬卖艺堂客喝彩,小贩叫卖买家还价,无论哪个位置坐的是谁,这日子一样照过。
他究竟为何活着?
宫中出来一队轻骑驱散路人,那肃穆的样子不像是报喜,有行人道:这不是去小靖王府吗?
殷倣想起那个被盛帝捧杀的孩子,如今盛帝龙殡,那孩子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他不想去看的,冥冥中却有一股力量牵引他去到小靖王府。
宣旨的人背对门站着,似乎已经读完圣旨。
他飘进去时,小靖王正好捏着小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仰头一口吞下。
小靖王放下空杯,一张雪白的容颜正对着殷倣。
殷倣脑中轰然一震,那些被他置之脑后、破碎的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来。
所有的一切顿时变得如此清晰,那个不断提醒他不要忘记的人,是他自己!
他要寻的那个人……重华……月……重华!
是月重华!
鲜红的血丝顺着小靖王的唇角流下,他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下。
殷倣惊恐地伸出双手企图抱住他,小靖王的身体穿过他的手,躺在冰冷的地面。乌黑的发丝散开,嘴角带着一抹讽刺的笑意,绿色的眼睛缓缓阖上。
不要!!
殷倣跪在他身边悔恨的失声痛哭。
他用神格求来一世,竟然就这样在他指间溜走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他什么都没做到,他真是废物!废物!!
生气从小靖王体内慢慢散去,就如殷倣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分解。
殷倣看着自己的身体消失,最后一点意识想着: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忘记。
当殷倣完全消失时,小靖王的神魂浮出肉身时,九姬围在小靖王身边,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我们取走的,我们可以放回,以我们深渊九姬之力,让时空之轮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