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2、道路以朋友

　　天高云淡，正是外出好时节。路上偶有行人。两人各骑一匹黑马，颠来倒去。卫逸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阮萧头微低，动也不动，敷衍了事。
　　“你知道我已经杀了多少人吗？实话告诉你，连我自己也数不过来了。开始杀人的心情就像你现在骑马的心情——不，更严重。晚上睡不着，睡着就做噩梦。但是我不得不那样做。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杀到得心应手时，甚至还会产生一丝快意。被杀之人的慌张无错，怨恨的眼神，我都照收——这样说起来像不像妖魔——你不要那么僵硬，放松一点。”
　　卫逸微哂。跳下马，快步跟到阮萧侧边，双手握住其腰，向上一举，把阮萧顺了下来。阮萧的心差点跳出来。走到一棵大树下小憩。阮萧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卫逸把水壶递给他。
　　“谢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想你说话句句不饶人，却奈何不了一匹马。”
　　“看来真是吓到你了。也罢，我陪你步行，遇到了租辆马车——不会骑偏要逞强，没见你这么要强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行走江湖之人，骑马是必要的本领，怎么你——有空我教你——真是吓到你了，都不回嘴了。再撑一下，前面应该有客栈。今天就不再走了。“
　　”虽然这不是我的作风，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卫逸欺上身来说：“打算怎么谢我？”“卫大侠，你还要不要你的脸面！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好意思叫我谢你？”“一码归一码，说，怎么谢我？”阮萧不怒反笑，睁眼瞧卫逸正盯着自己，一脸贼相。阮萧着实想不通，回过神来，觉气氛有异，，忙捂住口鼻道：“你放屁了不是？好臭！真没想到天下第一杀手也会放屁，还这么臭！”卫逸泄气，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捏了捏阮萧脸蛋。
　　煞风景我最擅长了。阮萧洋洋得意，也有些许失落。
　　前面有家破落客栈。两人卖了匹马，买了辆车。卫逸本要住店，阮萧说自己没什么事了，反正是坐马车，还是赶路要紧。吃过午饭，添了些干粮和水，便要启程。临走，阮萧偏瞥见那匹被卖的马被绑在马棚下，肚子瘪着，站在那里，扯着缰绳想要吃掉檐下的草。
　　“舍不得我们又买回来就是了。两匹马拉车也便当。”
　　阮萧摇了摇头说：“算了，反正留不住。”
　　卫逸在前头驾车，阮萧躺在车里胡思乱想。车轱辘咯吱咯吱，车身也随着颠簸。脑海里总浮现那匹马的样子。仔细一想，似乎不是舍不得，只是分离总是让人忧愁。就这样分开了，以后几乎都见不到了。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不够，还是不够——再也见不到了。想起了师父。他老人家这时候应该睡午觉还没醒来。晚上熬夜，白天睡觉。头发胡子灰白，时常哼着些不着调的调调。幸而身形健朗。武功高，又懂医理，身体是没问题的。缭绕着药香的草庐。蓝紫色的柴烟在阳光下慢动作飘着，飘着，散去。岁月静好——想回去了。可是——
　　阮萧悄悄撩开帘子，看着卫逸背影。全身黑色，衣服黑色，剑也是黑的，头发是黑的，皮肤也是黑里透着血色——真是做杀手的料。一把头发束在头顶，束带长短刚好合适。几缕青丝飘在颈间。活生生的男人。还是个美男子。阮萧作势扇了自己一耳光，向后一仰，长啸一声。
　　“又怎么啦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卫逸过了会儿说道：“大概都是这样吧。”阮萧听这话出有因，本想追问，无奈自己也是满心烦闷。
　　夕阳西下，眼见天黑下来。远远瞧见前方有房子，两人都松了口气。走近一看，是幢瓦房，根本没人住。残破得很，大概主人家很早前就搬走了。阮萧叹气连连：“闯荡江湖有什么好，吃不饱穿不暖，我师父——我似乎不太适合江湖——人生啊！”
　　卫逸道：“你师父是谁？”阮萧说：“我是天才，自学成才，哪儿来的师父。”卫逸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你在这儿呆着，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抓点野味。”
　　阮萧想同他一起去，又怕被笑话，便道：“你去吧，我生火。”卫逸走了两步回头道：“你都不怕我出事，叫我小心一点？”“大侠，你是天下第一杀手诶！相信你自己，好不？”
　　阮萧走到门口，目光跟着卫逸的背影。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哪有那么倒霉。什么都留不住的，珍惜眼前吧。
　　门外窸窸窣窣，阮萧嘴角上翘。正准备打趣卫逸，门口闪进一人，身形不似卫逸。阮萧连忙站起来双手别在后背以备出手。那人走近，身形消瘦，背一包袱，脸面渐渐清晰。阮萧心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