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来兮》茶有闲

2、第一章 · 那日青袅初识 且看小火狐

　　且说那天下大势，几百来年前风、雨、丘三国各据一地，自立为王，大陆之上，风国在北，雨国于南，丘国便占据了中间的地盘。一直以来各国边域上大大小小的争端不少，你占我一块地，我摧你一座城，却也没出什么大事，各自发展，就总体来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直到这一代，风国出了个刚过了弱冠便登基了的做事决绝的风凌帝，他觉这天下大势是该改动改动，便在风国南疆向丘国发起了进攻。现战事正如火如荼。

　　暂且不谈这事，咱说回来。

　　且看小火狐那日出了有狐岛，便施了个简单的小法术，乘云到了雨国之中。化作个人形，从云头上噗哒跳下来，倒是吓着了集市上做买卖的许多人。

　　这正是雨国鼎鼎大名的青袅城——赤澄不偏不倚就落在了皇城之中。

　　现在的赤澄还仅是一副小孩摸样，约莫七八岁，样貌虽好，却不知如何梳妆，一头玄色发披散在身后，又没见过凡人衣服的好布料好样式，仅仅凭着想象变除了一身麻布衣裳，背上是师父给的打了补丁儿的包裹，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是个小叫花子。

　　“阁下，这附近可有什么吃东西的去处？”日过三分，肚子已经叫了起来。赤澄扯住一个路人的衣角，脆生生问道。

　　叫住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回过头来，叫赤澄只觉得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粉白的脸面比姑娘家还俏上三分，薄唇窄鼻，黑眸乃如赤澄见过的黑晶石一般含着水儿，黑发束得整齐却比些人散着的样子还要媚些，一袭青衣又不明为何沾染了桃花气。

　　方才被小孩儿叫出的那声阁下吓了一跳，少年定睛一看，是个模样喜人的小粉团子，一身破旧想必很久没好好进食了。

　　少年越看这小粉团子越发觉得可爱怜惜，善心大发道：“小兄弟要吃些什么？我带你去吧。这附近啊糕点铺儿，糖串儿，小酒楼都有。”

　　赤澄暗暗在心里感叹，凡间真是个好地方，人都这么有爱心。但万一人家有事儿呢，误了人家时辰总不大好。便面露犹豫之色。

　　少年只怕他是不放心，连声道：“我是户部尚书司徒家的幺子，司徒倾，若小兄弟不放心，大可在这儿待我买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啊不不不，我，我……我随意的。不打扰阁下就好。”赤澄小脸一红。

　　“那带你去那边的杏花楼，可好？小孩儿都爱吃那家的糯米汤团呢。”司徒笑道，赤澄瞧着他盈盈的眉目，想起了二师父温柔的样子。

　　几步路就到了。糯米汤团蜜汁甜藕轮番上，终于是吃饱喝足。赤澄一拍桌子：

　　“那位哥哥！结账！”

　　“怎么你结账呢？你身上可带了钱，小兄弟？”司徒倾笑了，道。

　　赤澄的小脸红了红，从怀中——其实也就是那一刹那变出来的——掏出了个大金锭，铮铮按在了桌面上。

　　赶来的小二和司徒倾都呆了，这算是遇上富贵人家离家出走的真少爷了？！八九岁小孩都随身带这么大的金锭子？！

　　小二面露难色：“这……这我们……”

　　司徒家小少爷是个好心眼儿的，将那金锭拿起塞回小孩儿手中，自己掏出了三两银子。

　　“两位少爷慢走！以后常来呀！”临走前，小二又是弯腰又是吆喝的，整得一层楼的人都向这边看。
　　好像法术使的不好。赤澄耸拉下脑袋，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自己真没用呀。

　　瞧见赤澄这幅神情，司徒倾道：“不知你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少爷，快回去吧。那么大个的金锭带着身上也不安全。”

　　回家……回哪儿呢？赤澄摸摸脑袋，临行的时候怎么都没好好想过，住哪儿？不是要来体验凡间的吗，总拿着这大金锭招摇撞骗总不好吧——几个时辰过后，那些钱财可是要变成泥土的。

　　“呜——”越想越着急，赤澄居然当即就泪洒一身，“我，我没有家……”

　　司徒倾当是小少爷使性子不肯回去，想着万一这小粉团子出了事自己该多么后悔——司徒倾其实从小就心肠软又腼腆得紧，也只能和小孩子说得来话，那一张桃花风流的好皮囊，全是天上的颜官造出来玩的。

　　司徒倾思索一番，道：“小少爷，谅你年纪小使使性子，这样如何，先去司徒府住上几日，待你父母寻来了，我可要把你还给他们的。”

　　“呜——”赤澄哭着，点了点头。——这算不算使了个小计？过几日万一司徒家发现压根没这么个大户人家，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去？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

　　***

　　司徒一家为官清廉，但毕竟世世辈辈任雨国户部尚书一职，家境殷实。

　　司徒倾带着赤澄在偌大的院子里随处逛逛，赤澄好奇得紧，这边摸摸，那边戳戳。司徒倾看着他对一切都新奇的模样，粗陋的衣物，不像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而一联系他那个金锭，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几日正是桃花开的时候，司徒家中屋后有大片的桃林，瑰丽的粉色覆满天地，暖风徜徉，景致如画。司徒倾正和赤澄赏花，忽然林中显出个人影来。

　　“小倾。”那人轻唤。

　　“霞飞！——霞飞哥！”司徒倾的脸霎时红了，比怒放的桃花还要艳上三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没听说你要来？”

　　“又有事要麻烦你父亲。下人说他有急事不在，我便来这逛逛。你家桃花，可是一绝。”

　　赤澄抬头看，只见那人眼眸如星辰，嘴角带笑，长发漆黑。素衣之下，身材颀长挺拔，举手投足间风流不假。映着桃花的脸面温和自在，指节分明的手轻执一把白折扇。

　　这凡间的人，并不像前辈们说的不及狐狸好看啊……赤澄打量着面前的人，心里暗想。

　　此时，身边的司徒倾是越来越羞涩，男人便接口道：“这位小兄弟是？”

　　“恩，这是我在东街偶遇的少爷。我看他好几天没吃饭了，便带了回来……”

　　男人听到这里笑了，“小倾，你以前总是带些小猫小狗的回来，现在已经开始往家里带人了？”

　　“我怕是大户人家少爷走丢了，或是离家出走，他不肯说是哪家人，便想着先把他安置下来……”司徒倾红着脸解释，“万一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挺可怜的……”

　　“就知道小倾心肠软。”男人温和地笑道，“对了，我刚听那丫鬟说，你最近都在准备什么奇巧的糕点，品相味道都比那西街五味坊更胜上三分，可否让我这个大哥尝尝？”

　　“当然可以！就是为霞飞哥准备的！”司徒倾欢喜地笑了，“我这就去取。”

　　“司徒少爷，我也来好不！”赤澄看着远去的司徒倾，急忙喊道。

　　“小兄弟，”男人伸出手，拉回赤澄，笑意依旧。“你就先和我在这里，一起看桃花吧。”

　　***

　　“你——你是谁？”

　　赤澄看着陌生人，却也不羞不怯，反正谁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在下洛霞飞。鄙陋贾人，开着几家小店，运运一些货物而已。”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了，估计下巴都会惊掉下来不可——这也忒谦虚了！当今雨国，无人不晓这年纪轻轻就成为皇城巨贾的洛霞飞，但是，却没人能知他的来历，对外只道是普通人家白手起家的弟子。而在这短短几年内迅速地聚敛起大量财富，家底雄厚，行商坐贾，无道不通，让他成为城里口耳相传的一个神话。

　　“我介绍完了，该轮到小兄弟了。”洛霞飞忽然话锋一转，收起宠着司徒倾时的笑颜，冷声道。

　　“你，从何而来？”

　　“啊？我，我是要饭的小叫花子，云游四方呢。”赤澄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如果直说是狐狸，说不定会吓到别人。

　　“你来这有什么目的。”

　　没听出话里的不对劲，赤澄腆着脸回答：“要点吃的。”

　　“小叫花子，这位小叫花子……”洛霞飞轻抿唇，“恐怕不是人吧。”

　　呀，被发现了。赤澄不好意思地回答：“恩！不是的，我是刚出茅庐的小狐狸，想来人间看看。希望……没有吓到你，我们狐狸不会吃人的！只吃些瓜瓜果果什么的。”

　　赤澄的回答却让洛霞飞有些意外，本来是想这狐妖如果对司徒倾有任何侵害就直接除掉了这只小狐狸，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单纯。

　　“你是怎么发现的？是不是我变得还不够好？”赤澄认真问道。

　　“从前闯荡的时候看过一些记载。”洛霞飞简略地回答，依然不动声色，视线再度落到赤澄身上。

　　“那么，你可知现在人们对待狐狸的态度？”

　　“唔？阁下此话怎讲？”

　　“现在天底下……狐狸，人人见而诛之。”

　　洛霞飞淡淡道，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