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山神》九方讫

3、殇(续2)

　　元风在下午上课前告诉我,青寒希望能够和我在放学后谈谈漫画方面的事情.
　　\"他对我的漫画真的很感兴趣\"
　　\"是啊,我是个外行,只是觉得精彩,他可是个行家,真心觉得你的才能很赞!\"
　　\"既然这样,那见下也无所谓.不过漫画跟动画社到底能有多大关系啊,如果是漫画社找我的话,我倒是更能理解.\"
　　\"我们学校没有漫画社团.\"
　　\"动画社很厉害\"
　　\"很厉害!\"
　　\"有多厉害\"
　　\"大概能有全国级别的排名!\"
　　\"真的假的\"
　　\"青寒会让你见识到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虽然元风让人感觉善于夸大其辞,但万一真有这样级别的社团,我还真的想要见识. 毕竟,我身边还没有相同爱好和才能的人.
　　\"他有没有说欣赏我哪一点\"
　　\"说是很喜欢你的故事和构图.\"

　　◎
　　上课时我还在研究夏岚的侧脸,似乎显得很没精神.昨天那条短信说的事情就像只是我的臆想一样,丝毫不见她有找我的打算. 而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找她要那首曲子.
　　结果,一到放学的时间,我就开始收拾书本文具,然后不顾元风的阻止,往夏岚的座位走去,她却先我一步出了教室.
　　\"喂,你忘了我们约好的放学后去见青寒啊.\"
　　\"抱歉,明天吧,再约个时间!我现在有急事!\"
　　元风后面嘟囔的话我也没听真切,因为我已奔出教室.
　　终于在临近校门口时赶上夏岚.
　　\"你怎么走的这么急\"
　　\"啊,是你啊.\"
　　她看到是我,无精打采的模样也懒得切换.
　　\"心情不好\"
　　\"嗯.\"
　　\"因为拉了那支曲子\"
　　\"问的还真直接.\"
　　\"要不要一起去书店\"
　　\"怎么突然提起书店\"
　　\"就是想去看看,怎么样,陪我一起\"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陪我去一定需要理由吗\"
　　\"这当然了,要不怎么说服自己.\"
　　\"原来你是想搪塞自己啊.\"
　　\"...搪塞\"
　　\"当作是朋友的要求不行吗\"
　　\"朋友...吗\"
　　\"怎么样\"
　　\"那个所谓的朋友之类的,我能不能收回\"
　　\"因为突然发现朋友很麻烦,所以后悔了你还真够势利的!\"
　　\"我才不势利!\"
　　\"不势利就陪我去一趟啊.\"
　　\"啊...嗯...\"
　　\"顺便把那首曲子按照你自己说好的录给我.\"
　　\"...我怎么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那是错觉.\"
　　她沉默半晌, 把书包打开拿出一个MP3播放器,递给我.
　　\"听完了还给我就行.如果喜欢的话你自己复制一份吧.\"
　　说着又递给我一副耳机.
　　\"现在就听\"
　　\"回家再听吧,我还想说说话.\"
　　\"真是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怎么了\"
　　\"突然间说出想跟我说说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不用应付,随便说就行.\"
　　\"...\"
　　\"想去看什么书,漫画吗\"
　　\"小说吧.\"
　　\"还以为你只对漫画有兴趣.\"
　　\"喜欢漫画不代表非得看漫画吧,何况,这个小镇上的书店里也不一定有我喜欢的漫画.\"
　　\"这么说来你之前是大城市生活的\"
　　\"算是吧.\"
　　\"那在这儿还习惯吗毕竟大城市里很繁华,这儿只是个穷乡僻壤.\"
　　\"还真没感觉这儿是穷乡僻壤.\"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儿其实也不差,即不缺城市的热闹,又有清新的气息,更有生活的味道.\"
　　\"说着不象你年龄的话,感觉很假.\"
　　\"你还真是...\"
　　每次当我感觉自己说出了闪亮的话语时,她似乎总会来这么一盆冷水浇下,让我狼狈不堪.
　　看到我语拙,她用抱歉的语气说, \"我这样的女生是不是很让人烦\"
　　\"烦 也不是.\"
　　\"不烦吗\"
　　\"当然不烦!\"
　　\"那样说你你也不生气\"
　　\"不生气.\"
　　\"你有受虐倾向吗\"
　　\"...你这个女人.\"
　　这无法渲泄的情感让我想找点行动以伺报复.突然伸出手去握她的,但她看穿我的意图先行一步躲开.
　　我有点失落的看她.
　　\"啊...这个,我的手握着让人不舒服.\"
　　\"咦\"
　　居然不是因为我的行径让她气恼, 而是担心我握着不舒服.
　　\"因为...有点硬,不是吗,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很柔软.\"
　　\"呃.\"
　　\"因为从小就弹钢琴和拉小提琴,所以手指上的皮肤就会变得粗糙.\"
　　\"哦,原来是这样.\"
　　\"你已经察觉到了吧.\"
　　\"嗯,因为被你狠狠握过一回.\"
　　\"还想握\"
　　\"还想握.\"
　　\"死性不改呢.\"
　　她笑道.
　　\"因为你的手很漂亮.\"
　　\"真是死性不改呢.\"

　　快到书店的时候,有个显眼的酒庄牌子映入眼帘.一个穿着旧西装,有着凸起的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他个头很高,微胖,凸额头,塌鼻梁,笑容很粗犷,但又很和气.
　　\"小岚,好久没见着了,上家里坐坐吧,吃点茶.\"
　　这么招呼的时候,又出来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同样的热情.
　　而这个时候,我也发现一个事实,始终面无表情的夏岚原来不会应付这种热情的客套,居然手足无措起来.难道她是很被动的性格类型吗
　　如同被绑架一样,夏岚与我被大婶推进店后面的居室.
　　通溪镇这儿的街市,面街的大多为店铺,传统的店面都面街开敞, 而店面的背后,通常都是实墙围合起来的民居,由于高大的墙体,因而形成了街市后面的巷弄.这些狭窄的弄堂却别具一格生活的情调.
　　大婶夫姓朱,算起来还是夏岚的远亲,所以对夏岚显得格外亲热, 而对我则是意味深长的笑.
　　我被那笑弄得坐立不安.夏岚也无法保持平常的冷静,面红耳赤的分辩我们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孩子.\"
　　笑着的朱婶去准备茶点, 而朱伯也把前面店铺给掩上,进来后屋.
　　屋子的一角,贴着墙壁有几只酒缸.闲谈间,我也大致清楚了这儿的酿酒习惯,现在是秋天白米上场的时节,镇上都是用土法来进行酿酒, 而象酒庄这样的小店, 比平常人家酿的要多上几石米酒,但凡过节和喜庆筵席,店里就能有不少生意.
　　而制酒的过程也不繁琐,将新糯米蒸成饭,调入酒药后,置于缸中,等它成为酒酿,漉去酒糟,再加上河水储于缸中.听得如此简洁,似乎我都能制出一缸不错的米酒来.
　　朱婶把茶点端上来,夏岚告诉我这就是菊红糕.颜色很鲜艳,形状象盛开的菊花,吃到嘴里,即糥又软,味道很不错. 对于吃惯方便面调料的我来说,这实在是难得一尝的食物.
　　虽然不乏拘谨和尴尬,但夏岚似乎不再那么忧郁,是因为朱伯与朱婶的温和逐渐融去了她心底里的冰吗
　　那是我无法触及的领域,因为是过去联系她和奶奶的地方.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故, 变得阴冷潮湿,又因为最后的那点挂念也绝望了, 而冰封起来.
　　\"说起来,那个事故,到现在也没人调查清楚呐, 都说是山神作祟,好人无辜.但这作祟的原因终究还是没人知道啊.\"
　　我和夏岚也喝了点米酒,有点面颊潮热的感觉.由于朱婶通知了夏岚的妈妈,所以我和夏岚就在朱家吃了晚饭.结果等到出了朱家门,已经是月上梢头,约好的书店之行只能作罢.
　　夏岚不说话,只顾往前走着,在朱伯无意间说出那番感慨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朱婶当即就阻止了朱伯继续提那个话头.不过这种事由,似乎有点年纪的男人在酒后微醉, 都会扯将出来, 毕竟男人很难能理解少女纤细的心灵.

　　\"我恨那个神明.\"
　　夏岚不只是话语中带有恨意,微红的脸颊上也沾染了灰色的恨意.
　　那样的夏岚似乎离我很远.
　　我忍不住抱住她的肩头,想拉近一点距离.

　　◎
　　动画社的确不容小觑,虽然只是个镇高中的社团,却有如此齐全的设备.
　　先从动画社所在的方位说起.这所学校大部分的社团都在一幢别栋校舍里.校舍是两层建筑, 二楼有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自习室,以及用于辅助学习的教科书图书室.一楼有教室和职员室,医务室和会客室,其他大多就是用于社团活动的部室了.从主教学楼下来,穿过中央绿地,再经过水池之上的走廊和凉亭,绕过仓库,就到了别栋, 而动画室则位于二楼的最里面.虽然位于最偏僻的位置,却有其他部室三倍大小的空间,里面摆放着电脑,摄像机,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渲染农场的一排服务器.
　　刚过放学时间,所以部室里没有几个成员.从座位的数量来看,起码不下于二十位.果然是不一般的规模.
　　至于我如何被元风监视着催促过来的过程,就不再赘述了.眼前这个体格不算高大,却显得很结实,眼神像鹰鹫一样锐利的家伙,大概就是青寒了.
　　我被他盯着看,觉得很不舒服.
　　\"别看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其实很好相处哦.\"
　　元风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
　　青寒似乎想笑,但生硬扯出来的笑容,真的很恐怖.
　　\"那个...不用勉强笑出来,严肃一点谈事情说不定效率更高呢.\"
　　我看着他嘴角抖索的肌肉,实在不忍心让他再辛苦下去.
　　\"啊,这样,那就好!\"
　　他立即放弃挣扎,恢复冷峻.
　　\"我看过你的作品.\"
　　\"那个称不上作品啦,只是信手涂鸦罢了.\"
　　\"这么说你正式的作品比这个还要好得多\"
　　他的兴趣高涨,但可惜我只能泼他一脸冷水.
　　\"我没有正式的作品, 都是随手画...\"
　　\"但感觉这故事架构,人物和背景设定, 都是经过细致考量的,难道不是吗\"
　　\"那倒是,写设定可是我的一大乐趣呢,漫画的表现手法多样化,很自由,就像拍电影一样,所以很适合天马行空的幻想.\"
　　\"哦--\"
　　他拉长声音,在思考.
　　\"不过, 动画社对漫画也有兴趣吗\"
　　我疑问.
　　\"当然了,漫画是最适合的动画原作形式. 分镜稿如果依照漫画的表现就能细化完成的话,那制作进度就会很快, 对原作的还原度也更高,如果漫画的作者还能兼原画师的话,这样就能少了很多沟通的成本,更能够制作出想要的作品.\"
　　看着他那么津津有味的大篇幅介绍,元风兴味索然的要告退.
　　\"你可以走了!\"
　　好无情的言语,但元风似乎已经习惯,向我挥挥手就跑掉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我也不想久留的意愿.
　　\"我们继续说.\"
　　青寒热情的话语与冷峻的表情严重不搭调.
　　我只好坐下来,继续听他说动画社的历史和已经创作过的作品,在演示这些作品的同时还把制作流程也详细说明了,虽然过程相当繁琐,但我慢慢的感起兴趣.
　　\"怎么样,有兴趣吗\"
　　他殷切的看着我.但我还不确定是否加入,何况这许多的东西,我一时也消化不了. 表达这个意思后,他又继续说.
　　\"社长也很喜欢你的漫画哦, 而且比我还希望你的加入!\"
　　\"呃,我以为你就是社长了.\"
　　\"我是副社长,社长的水平比我强多了.\"
　　\"不过, \"他的语调一转, \"最近我跟社长倒是有些意见冲突.\"
　　\"怎么了\"
　　\"在看到你的作品之前,我们为新作要使用的故事创作方面有分歧,我是希望把这个镇上流传已久的山神故事,作为这次新作的设定.\"
　　我心下一动.
　　\"这镇上的山神还有传说吗\"
　　\"当然有了,不过那些有头脸的人物都对这个有所避忌,所以流传并不很广.\"
　　\"比如呢\"
　　\"据传闻,山神庙脚下的白家就是一个镇守神明的家族,似乎还是世代相传.\"
　　\"这种魑魅魍魉之说,怎么听起来都觉得很离奇.\"
　　\"其实不管离奇是否,作为一部动画的故事背景,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吧.更何况,取材民间传说,不是更好收集参考材料嘛.\"
　　\"但为什么会遭人避忌呢\"
　　\"这大概是因为多年前的那场灾厄吧,在那场灾厄之前,就有人从白家风闻到相应的传言, 而且那个传言居然与后来发生的事实都契合上了.\"
　　\"什么样的传言\"
　　\"白家所知的山神灾厄, 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出现熊罴,攻击进入山林的人类,还有比狗要大的多的恐狼,据说这种野兽没有毛皮,只袭击已经受伤的人类.\"
　　虽然与夏岚祖母被袭的情形很类似,但大概是对照了当时的情形再以讹传讹出来的流言吧. 毕竟神明之说,还是难以让人置信.
　　\"第二阶段是出现蚁人,虽然说是蚁人,但其实是无数的飞蚁构成人形,再拟态行走,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噬殆尽!\"
　　这倒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最可怕的还是第三阶段,会出现红莲歌姬,让有罪的人燃烧在业火之下.\"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离谱了.谁会承认自己有罪呢,再说这个所谓的山神,又靠什么去判断人是否有罪呢.\"
　　\"人生而有罪,谁也无法说自己是完全清白之人!\"
　　青寒就像个邪教的神父,说着让人崩溃的妄言.
　　\"直接说毁灭人类不就得了,大家都有罪的话,就不用分了吧.\"
　　\"毁灭人类倒是谈不上, 毕竟山神的力量只能覆盖这个小镇而已.最多也就是小镇的灭亡结局吧.\"
　　\"呃--\"
　　\"怎么样,这个作为故事题材不是很好吗\"
　　\"难怪会遭人避忌,这跟灾难预言一样的传说,真有人能喜欢吗\"
　　\"虽然说原材料是这样,但所谓的创作肯定是要加工的呀, 比如说,为了爱,所以山神的意志被扭曲了,之类.\"
　　\"山神爱上了人类\"
　　\"是啊.\"
　　\"山神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觉得是男的还女的\"
　　\"我觉得应该是个慈祥的老爷爷.\"
　　\"...那个,这种想法严重不符合你画的漫画情节啊!\"
　　\"符合的话应该是什么\"
　　\"美少女啊!\"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美少女山神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毁灭了人类,是这样吗\"
　　\"毁灭了小镇吧,人类范围太大,不好驾驭.\"
　　\"为什么一定要毁灭小镇, 而且就为了一个男人,至于这么肤浅吗\"
　　\"你的语气听起来对爱情很不屑啊\"
　　\"也不是不屑,只是觉得还不到那个程度.\"
　　\"不懂爱的人是出不了好作品的哦.\"
　　\"难道你很懂爱\"
　　\"我当然懂了,我就深深的爱着我们的大社长!\"
　　他的声音高亢之际,突然从我们身后的一个角落发出饮料罐被捏瘪的声音.
　　遁声音望过去,一个女生正用凛冽的眼神看着我们.
　　女生的黑发扎成两束, 端整的面容,但额前的头发齐整的覆盖住了上面的眼睑,让人觉得有点诡异.肌肤苍白而毫无血色.
　　她瞪完青寒后,突然凝视着我,那种眼神彷佛可以看穿我内心一样.
　　然后脸上勾起令人胆寒的笑容.我有点浑身发冷的感觉.
　　接下来,她冷淡地,以事务般的动作低下头,转回身躯.
　　\"...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我们换个!\"
　　青寒的声音低了八度.
　　我也觉得是因为他的话碰触了那个奇怪女生的逆鳞,赶紧点头同意.
　　\"其实在看到你的漫画后,我跟社长已经没有争论了,如果能以这个故事作为原案的话,我也就不再坚持搞山神的题材了.\"
　　\"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其实我还一点信心也没有呢.\"
　　毕竟一直以来也就是随便画画而已,突然说要用来制作动画,还真是有点难以接受.看了那些演示动画后的印象,让我觉得这间动画社的水准真是不低.
　　\"如果对你的故事没有信心的话,我也不会找你来说这么多了.\"
　　青寒又想作出以资鼓励的笑,我赶紧示意中止.
　　\"嗯,我知道了,我会慎重去考虑考虑,过两天再谈,怎么样\"
　　\"好,我也会让社长抽时间跟你见个面.\"
　　\"嗯,好--\"
　　我站起身来,突然觉得有事情忘了.恍然记起, \"你应该不是同性恋吧\"
　　\"...你这话还真是过分!\"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难道你们社长是个女生\"
　　\"当然了,原来你以为我喜欢的是男人,真是岂有此理!\"
　　他气愤道.
　　\"毕竟你这个人看起来就很怪,再怪一点的设定我也有心理准备!\"
　　\"你当我是个漫画人物\"
　　\"呵呵,我感觉你的确象元风说的那样,不像表面那么难以接近.\"
　　我走出部室,看着青寒一副气歪了的嘴脸,心下甚是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