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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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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信,从木桥上过去,像一叠叠奇异的不为人知的梦,邮递员揣着它们,伴随着车轴转动,抵达目的地。他们应该更贴近圣诞老人的身份,总是从遥远的地方,派发来那方人的呓语。守在此处的人,用了最好的心情和最华美的容器,打算去盛放它。他们忘了,听上去很美的梦,也有着坚决的两面。好梦和噩梦。那从远方派发来的呓语,可能是最后一句。
盛梦的容器碎了。
黎绮守在一旁,见母亲瘫倒在地上,薄薄的信纸飘落下来。
战亡确认书。一直等待着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我就说、让他躲一躲,不要去……他从没听过我的,他总是那么自私!自私的人,他在死的那一刻都不会想到我……”她看了黎绮一眼,“也没有想到你……他连你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来……”她一直跌坐在地上,无休止得埋怨,数落与他短暂相处的记忆中的种种不是,从最近的回忆开始,慢慢往前,直到触摸到横亘在眼前的冷墙,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他留给她的,只有这么多,只短短的时间,就可以全部念出来。太少了,少得单手那么一拢,就全在掌心了。
还那么爱他啊,背诵得出他所有的不是,所有的冷漠。每天晚上都摊开手来,一颗一颗得拨弄细看,那些记忆的脉搏与纹路,印刻在她每个手指上。她急于表达与不敢释怀的爱,都风干在了夜晚的枕畔。她用了几近半生的时间去表达的忠诚,去固守的等待,在此刻全部离析瓦解。
她要去,找到他,带他回来。她无法忍受他的独自溃烂,他会像众多战亡者一样,成为虫蚁栖息的领地,最后被填进土坑,草草埋葬。要带他回来,为他亲手盖一方土冢,干净地住下。
黎绮站在门外,看正在匆忙收拾行装的母亲,“你要去哪儿?”她问。母亲不回答,从一口大箱子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装进行李中。“你是要去找他,对不对。”黎绮跟在忙碌的母亲身后,继续问道。她快要收拾好行李了。黎绮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铺开一张布。她往四周看看,不知道应该带些什么,索性视线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东西,都塞进这张布里。母亲的脚步跨出了门栏。黎绮慌忙栓紧结扣,拖着与自己力量不符的行李,跌跌撞撞走出来。镜子梳子,还有一双小鞋子,从布口里钻出来,散在后面。来不及去捡。
她停在母亲面前,手里攥着自己的行李,额头的汗湿了柔软的刘海,“我也要去。”
她一路拖着越来越轻的行李,哭着跟在她后面,“妈妈——”她喊,“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带上我,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母亲快走到桥口了,“白阿姨……妈妈——阿姨……”她喊着母亲的两个名字,将行李放掉,一路追着过去。“你会回来么?”她问,“如果我不跟你去,你会回来么?”
如果我不跟你去,你还会不会回来。我最害怕的是,连你也突然不见了。我对你的爱和期待,不比你对他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