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竹水镇 几个孩子从 ...

  •   几个孩子从旁边的小卖店里追逐着冲出来,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儿将拳头埋在衣服里,嘴里喊着,“是给我的,这两个啤酒盖我守了很久才得来的,要就自己去守着,不准抢我的!”说着要张嘴去咬已经把手伸过来的同伴。因为一只手攥着啤酒盖,另只手像门闩一样在胸前护着,只好露出自己白森森的牙齿,作势去狠咬。得空后,敏捷的一个下蹲,钻出孩子圈。几个男孩儿吵嚷着从后面追上去。
      他们将收集起来的啤酒盖用石头砸得平平整整,放在包里,摞在手上,和另外一个男孩儿的啤酒盖决斗。砸平的啤酒盖放在地上,男孩儿左右一番端详,用自己的那块作垂直或斜坡的角度,砸下去,瓶盖翻身,两块都收入囊中,若没有,就要将自己那块放在地上,眼巴巴看着对手去砸。啤酒盖在这群男孩儿眼里,就如同成人世界的赌博筹码或者流通货币。
      不过最近,蛊爷爷的小卖店,啤酒的进货量变少了,所以啤酒盖就随之少了,通常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个大人来小卖店叫上一瓶啤酒。说,要冰的。于是蛊爷爷从那方颤巍巍的冰柜里,拿出一瓶冰啤酒,关上门时,那冰柜“吱吱呀呀”抖个不停,让人担心这小镇上唯一的一台冰柜有天呵出最后一口白气,便再也不会去拥抱身边的热啤酒和水果冰棍了。
      接过冰啤酒的大人,使劲摇一摇玻璃瓶里的酒,“倏”地用牙齿掀开瓶盖,白色泡沫喷薄而出,大人立即用嘴去堵,冰沁可口的啤酒泡沫塞满整个腮帮,那人便一脸沉醉地半眯着眼睛,去享受最后欢腾而出的冰沫。小镇的男孩儿在一旁一脸崇拜地看着,觉得这样,才是男子汉的喝法,什么时候,才能喝到自己的第一口啤酒啊……
      窄道上铺满了厚厚的鲜绿色锯齿树叶,断枝残骸似还有生命的韧性,踩在上面不是干木脆裂的折断声,而像是饱满了前几夜滂沱的雨水,正是嫩芽展开腰肢的时候,有障碍物落上去,它便有些不耐烦得用手肘抵开。就是这样的感觉。海廊的鞋底,总能感觉到这样的抵触,软软嫩嫩的生命。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它们之后的去处,只能是被阳光烘烤干燥,填进火炉。身边跑过一群男孩儿,叶子在众片脚掌下挤换出喧闹的响,只片刻,那声音慢慢远了,静下来,只留下海廊一个人,抱着白色的搪瓷杯,往蛊爷爷的小卖店走去。
      竹水镇今年夏天的暴雨太过狰狞,夜晚的雷电奔鸣像是没有断过,白色的闪电盖过梦中的眼睑,一浪贴着一浪,梦里都是太过灼眼而看不清的世界。又好得太快。撕开一个豁口后立即选了优良的针线去缝合,针脚细密平整,明妍得太过好看。那天外的天,镇外的路,都不能漫及竹水镇的此时,他们坚信,这里是最遥远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虽然偶尔会感到细微的异样,但那像是某人过路的脚步,不至于打搅到这里的温暖。白狗的耳朵动了动,虽然觉察到有人的脚步渐近,但却舍不得睁开眼睛,埋在绿叶里的鼻子,呼吸安静而均匀。蜷在白狗尾巴里的猫,眯着眼舔了舔爪子,将毛绒的白色披风重新盖好,头歪枕在上面,一样得,继续睡去。

      “叮铃叮铃……”海廊站往一旁,避过从对面来的小车,车铃被宽厚的大手不停地拨弄着。真是太吵了,白狗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叶子就从鼻周掀开,露出它湿漉漉的浅黑色鼻子,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时,又闭上了。邮递员无奈,急忙刹住了车,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它,往窄道的边缘过去。“这只狗啊,就是过得太安逸了,才这么嚣张。”邮递员朝对面的海廊说,“是吧?”邮递员推着车过了白狗挡道的窄路,回头去看刚才那个男孩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只是见他站在被阳光圈出的路上,礼貌得浅浅微笑。邮递员将装信的藏蓝色布包提了提,想那男孩警惕性太高,所以才不轻易和陌生人说话。欠了欠身重新骑上自行车,去送今天的第一封信。有时觉得,邮递员真是个奇妙的职业,每天都揣着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与慰问,一封信一世界,住沉了一个布包。
      是呀,还有那只睡在尾巴里的猫,真是太嚣张了。海廊想用这么轻松的口吻,去附和那位年轻邮递员的话。初晨的阳光温婉得落在海廊的鞋尖,他歪头看了看那两个嚣张的家伙,张开嘴,听不见声音。光踅过海廊手中的搪瓷杯面,打出一个漂亮的高光。海廊侧身往前走,杯上的高光消失了。你们呐,下次可别这么任性了,不然,会受伤的。海廊张开嘴,想如此叮嘱这两个家伙的。嗯,如果他能说话,能发出声音的话,他会这样说的。
      夏天还是夏天,不管之前的暴雨雷电多狰狞可怕,阳光一到,慢慢地就燥热起来。海廊将搪瓷杯放在玻璃柜台上,颇为礼貌地对着蛊爷爷点点头,揭开杯盖。
      “橘子味的水果冰?”蛊爷爷手虽确认地进了冰柜,还是转过头来去问外面的男孩儿。嗯。海廊点头。蛊爷爷慈祥得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记在了眼角,一根两根,最近又新镶上了浅浅的一条。皱纹喜欢住在爱笑人的眼角,不过若你心安接受,常常带它出来看看,让它知道你并不讨厌它,那么,它会越长越美的。人分善恶,皱纹也有妍媸。
      在海廊来之前,小男孩儿石航就已经守在柜台旁,守在两个大人旁边。那两个大人一直说着话,并未注意到瘦矮的他。实际上,他在这里已经站很久很久了,从他们早上喊了两瓶啤酒却并不急着开盖喝时,直到海廊买了水果冰走之后。终于,在两人未起话头的空隙,石航指着大人手里的啤酒,“叔叔,你什么时候才喝它啊?”线条明晰的单眼皮之上,两根疏淡的眉毛困困得耸在一起,等了很久,脚都麻了。
      和别的男孩儿不同,石航得到的啤酒盖,不是赌博筹码也不是流通货币,就是一个个啤酒盖。他不把它们用石头砸平整,而是保持原样,甚至用短镊子去修正被牙齿咬歪的外沿。他只是收集它们,没有流通。所以,迄今为止,石航是拥有啤酒盖最多的男孩儿。没有目的,就是觉得喜欢或者只是一种执拗。“坚持”往往在孩子身上得以长存,他们不会度量坚持与放弃的利弊关系,不会高瞻远瞩,只会着眼此时。所以,当石航看到进小卖店买了啤酒的大人,他就一直等在一旁了。

      阳光将毛发上的湿泥土烤得干裂开,用手一碾,就能成粉末碎下,若再细看手指,能看到留在指纹里的血红。当然,现在暂时没人能帮它将身上的泥球碾下。它从已干涸的坑里爬出来,挂着一身肮脏的干泥,连抖擞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走路也摇摇欲坠,瘦得像一座劣质的木架被胡乱盖了一层灰色幕布,风一吹,就起了觳纹。有血,但是伤口在哪里,已经不知道,可能早被湿泥给糊住并已愈合。它跌倒,站起身来,昂起头,努力想寻找一个方向,它要向前走,就必须有一个方向。四周里,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路径,往后是迷宫样的树林,那树林斜刺着往上,是一个陡坡。风在高处盘旋,进了那座树林,似乎变得更加凌厉,松涛声骤然响起,从风管里呜咽着追来,吓得这座快要散掉的骨架惊慌逃跑,逃到风声树声追不到的平原。然后就是孤单与安静,唯一的声音,是它从喉咙中发出的涩哑低泣。它也没了力气,只能匍匐在地,将头停在交叠的两只前爪上。意志已被困倦湮没,所有的气力已经消耗殆尽,腹下那块原本温热的草地,慢慢变得冰凉。它会死的,如果它一直呆在这里的话。最后,变成空中鹰隼的腹中之食。好像能听到它们越飞越低,带着神秘的气流声,在向这团不算太美味的食物靠近……
      “叮铃叮铃……”那气流突然长了铁铜样的棱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太靠近天空的缘故,显得并不清晰。
      它突然睁开眼睛。听到了,像一串玻璃珠从天际坠落来。那声音一直不停歇,被一只宽厚的大手不停地拨弄着。它听到了“方向”,摇晃着站起来,如一辆残破的自行车,干瘪着一双千疮百孔的锈迹车轮,“咕噜咕噜”,慢慢向前运转。要启程了。
      竹水镇第一封信的主人,住在一条不知名的河那头,孤零地独占一片平原,与密集居住在这头的房子成对比。奇怪,怎么就一户人家,住在那么偏远的对岸。年轻邮递员心里纳闷,停了车,把它架在一旁,走到河上的那处木桥上。因害怕前几天的暴雨对这座看上去太不牢实的桥已有侵坏,先用了单脚去试试力,再双脚站上去,轻轻踏了踏。能承住一个人,但心里依旧战战兢兢。转身回去取了车,刚到桥头,想一鼓作气过桥时,一团摇摇晃晃的灰色进入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它的眼睛虚弱地睁开,正朝桥上走来。二者分别盘踞着桥头位置,那团灰色并没有停下的意思,颤悠悠地朝邮递员这边来。邮递员无奈,将已放在桥上的自行车前轮退下来,让开道,留了路给这只喝了酒似的一团灰东西。“竹水镇的狗啊,太嚣张了。”邮递员看着那头挂了一身泥的灰狗走离他的视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